姜瞻垲小脸圆润,眉眼间已初具皇家气度。
此刻却被御书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和满地狼藉吓了一跳。
脚步顿在门口,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惶,但很快又被强自镇定取代。
“孙儿给皇爷爷请安。”姜瞻垲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带着孩童的清亮,努力维持着礼仪。
昭武帝看到心爱的孙儿,胸中怒火稍抑,但脸色依旧阴沉如铁,只是微微抬了抬手,声音沙哑:“垲儿来了,起来吧。”
姜瞻垲起身,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地上的奏折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乖巧地走到还在跪着的曹安身边,轻声说:“曹伴伴,我帮你。”
说着,竟蹲下身,伸出小手,帮着曹安一起小心翼翼地捡拾散落的奏章。
曹安吓得连称“使不得”,却被昭武帝一个眼神制止了。
皇帝想看看这个聪慧的孙儿会如何做。
姜瞻垲并非随意捡拾。
他年纪虽小,却识字已全,在捡起其中一份时,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
那奏折弹劾的对象,赫然便是那位近日在朝堂上叱咤风云、挺着大肚子却威压倭使的大长公主——梁撞撞!
奏折中充斥着诸如“拥兵自重,云槎舰队几成私军,威凌朝廷”、
“挟制南洋,小琉球俨然国中之国”、
“恃功骄横,目无君上,于国大不利”等耸人听闻的指控。
类似的字眼,在他捡起的其他几份奏折中也不断出现。
姜瞻垲的小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他将整理好的奏折轻轻放在御案一角,然后站定,抬头看向脸色依旧难看的昭武帝。
清澈的童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担忧:
“皇爷爷,您生气,是因为这些折子都在说大长公主的坏话吗?说她有兵,会威胁到皇爷爷?”
昭武帝看着孙儿稚嫩却认真的小脸,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沉沉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他内心的忌惮是真实的。
梁撞撞手中的力量太特殊、太强大了。
云槎舰队,那支纵横四海、炮火无敌的舰队,竟是她的私兵,只听她号令。
小琉球更是她的封地,经营得铁桶一般,俨然独立王国。
还有那遍布南洋、连接西洋诸国的“云槎盟”,其影响力和潜在力量,让任何一个帝王都无法安枕。
他忌惮,甚至……觊觎。
若能将这些力量真正收归皇家掌控,大昭将真正无敌于天下!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早已盘旋许久,尤其是在梁撞撞展现出如此惊人的能量之后。
姜瞻垲歪着小脑袋,仿佛在思考一个天大的难题。
过了好一会儿,才用近乎天真的、带着孩子气的“逆向思维”问道:“皇爷爷,那……如果我们想办法,把大长公主和康侯爷,都……”
姜瞻垲的小手往脖子处比划了一下,继续道:
“然后想办法把云槎舰队和小琉球都抓在咱们皇家自己手里,会怎么样呢?是不是就没人能威胁皇爷爷了?”
这话从一个孩子口中说出,带着不谙世事的残忍,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瞬间刺中了昭武帝内心深处最隐秘的盘算。
他瞳孔微微一缩,凝视着孙儿,依旧沉默。
御书房内落针可闻,只有铜漏滴水的细微声响。
这对夫妻就在京中。
皇帝思考这个“简单粗暴”方案的可行性,以及……后果。
姜瞻垲似乎并不需要皇爷爷的回答。
他自顾自地掰着小手指头,用分析“玩具归属”般的语气,条理清晰地“自说自话”起来:
“可是,皇爷爷,孙儿听说,大长公主的舰队和那个好厉害的‘云槎盟’,都叫‘云槎’呢;
如果大长公主突然没了,那个‘云槎盟’里的好多国家,像占城啦、暹罗啦……
他们会不会觉得,哎呀,大昭是不是要对我们动手了?
然后他们就一起,把原本属于大长公主的舰队给‘吃’掉,变成他们自己的?再然后……”
姜瞻垲的小脸上露出“害怕”的表情:“他们会不会觉得大昭没了大长公主,就不厉害了?
然后联合起来,调转炮口,一起来打我们大昭啊?”
昭武帝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御案,眼神越发幽深。
这正是他最大的顾虑之一!
云槎盟并非虚设,它是一个以共同海贸利益、和梁撞撞个人威望(以及舰队实力)为纽带形成的庞大国际联盟。
梁撞撞若突然暴毙且被认定是朝廷所为,这个联盟极可能瞬间瓦解,各成员国为了自保和瓜分利益,完全可能反噬大昭!
西方那些“红毛”、“佛朗机”对东方的野心,康大运的汇报中早已提及。
他们正处在“刚刚入侵”的试探阶段,对大昭这块肥肉虎视眈眈。
失去梁撞撞的制衡,他们与南洋诸国联手封锁、甚至进攻大昭沿海,绝非危言耸听!
姜瞻垲继续“分析”,逻辑清晰得不像个孩子:“还有小琉球。
孙儿记得老师说过,小琉球在成为大长公主封地之前,本来也不算是我们大昭的;
是皇爷爷册封大长公主的时候,‘顺手’把它变成我们大昭的地盘,对吧?”
他用了“顺手”这个词,童言无忌却异常精准。
“那要是大长公主没了,那个岛……它还会是我们大昭的吗?
岛上那些跟着大长公主从海寇变成官兵的人,还有大长公主自己招揽的能人异士,他们会不会很生气?
觉得皇爷爷害死了大长公主?
然后他们就……反了?自己当岛主?
或者干脆投靠那些想打我们的国家?
要是他们反了……”
姜瞻垲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忧虑:“那我们大昭岂不是……很危险?
东边没人能管住倭寇了,虽然刚被大长公主揍了,但他们肯定会再来的;
南边的小琉球也成了敌人,再加上南洋那些被红毛撺掇的国家一起封住海面……
皇爷爷,那我们大昭的船,还能出海吗?
是不是连海边都不能靠近了?
就像前朝海禁那样?不对,比海禁还可怕!
海禁是我们自己关上门,可到那时候是别人把我们的门从外面堵死、钉死!我们想开都开不了!”
他用力摇着小脑袋:“那样的话,什么下西洋做生意赚钱,什么万国来朝,就都别想啦!
大昭会被困死在家里,变成……变成一个大一点的池塘?连鱼都捞不到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