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那条漆黑深邃的信道一路向下,空气中的温度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幅度急剧下降。
四周的墙壁不再是医院那种刷着白漆的混凝土,而是变成了粗糙且潮湿的岩石。
岩壁上挂满了一种暗红色的苔藓,在苏澈手中判官笔散发出的金光照耀下,那些苔藓竟然象是有生命一样微微蠕动,看起来极为恶心。
林清歌紧紧贴在苏澈身后,她那双原本清澈灵动的眼睛此刻充满了不安。
她不仅是因为害怕,更是因为那敏锐到极致的灵觉正在疯狂报警。在她的感知里,前方不仅仅是黑暗,而是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恶意,那是无数冤魂死前残留的绝望和痛苦凝聚而成的力场。她下意识地把手里的粉色招魂幡抱得更紧了一些,那个hello kitty的图案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成了她此刻唯一的心理慰借。
“这地方不对劲。”苏澈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岩壁。触手冰凉滑腻,指尖传来一种刺痛感。他收回手,看着指尖上那一抹殷红的液体,那根本不是地下水,而是已经渗入岩石肌理的陈年血煞。
“这里不仅仅是地下室或者防空洞。”苏澈的声音在空旷的信道里回荡,显得格外冷静,“这是人工开凿的‘聚煞穴’。看来这家精神病院从一开始就是个幌子,阴山派那帮人把这里当成了他们的原材料加工厂。”
两人继续前行了大约五分钟,眼前的视野壑然开朗。他们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这里足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穹顶高达十几米,几十根粗大的石柱支撑着上方沉重的土层。而在空间的四周,摆放着密密麻麻的铁笼子。
那些笼子大多是空的,门大开着,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上挂着破碎的布条和干涸的血迹。但在空间的中央,却有着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布置。那是一张张并排摆放的金属手术台,上面虽然已经空无一物,但周围散落的工具——骨锯、剔骨刀、巨大的针筒,无不昭示着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他们……在这里做手术?”林清歌的声音颤斗得厉害,她捂住嘴巴,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她看到手术台下方的沟槽里,堆积着厚厚一层黑色的污垢,那是血液和碎肉腐烂后留下的痕迹。
“不,这不叫手术,这叫‘炼制’。”苏澈走到一张手术台前,目光冷冽地扫过那些刑具一般的工具,“他们把活人或者是刚死不久的尸体运到这里,利用这里的阴煞之气进行改造。我们在上面看到的那些无头尸体,还有那个唱戏的骷髅,应该都是这里的‘产品’。”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拖拽声突然从大厅的阴影深处传了出来。
“哗啦……哗啦……”
那是铁链在地面上摩擦的声音,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每一步落下,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震动。一股浓烈的腥风扑面而来,比之前在上面闻到的福尔马林味道还要刺鼻百倍。
苏澈立刻将林清歌护在身后,手中的判官笔金光大盛,照亮了前方。
只见在那个最大的手术台后面,慢慢走出了一个庞然大物。那是一个身高足有三米的巨人,或者说,是一个由无数尸块缝合而成的怪物。它的身体臃肿不堪,皮肤上布满了粗大的缝合线,就象是一只破破烂烂的布娃娃。它的左手是一把巨大的电锯,已经和手臂的骨肉长在了一起;右手则是一只巨大的铁钩。
最恐怖的是它的脑袋。它的脖子上并没有头,而是缝合着三个大小不一的人头。那三颗人头都闭着眼睛,表情痛苦扭曲,嘴角流着黑色的液体。
“缝合尸魔。”苏澈一眼就认出了这东西的来历,这是一种极其残忍的邪术,将多个强壮的尸体部件缝合在一起,再灌入大量的怨魂驱动,“看来这就是这里的看门狗了。”
那个缝合尸魔显然也感应到了活人的气息。它脖子上的三颗人头猛地睁开眼睛,六只眼睛里闪铄着疯狂的红光。
“吼——”
它发出一声咆哮,那声音象是三个人的惨叫声混合在一起,刺耳至极。它举起左手的电锯,虽然没有通电,但在鬼气的驱动下,电锯的链条竟然开始疯狂转动,发出令人胆寒的轰鸣声。
“林清歌,退后,找个柱子躲起来。”苏澈头也不回地吩咐道,语气中没有丝毫慌乱,“这大家伙皮糙肉厚,一般的雷法打上去可能只是给它挠痒痒。”
林清歌不敢怠慢,抱着招魂幡迅速躲到了一根巨大的石柱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紧张地注视着战场。
缝合尸魔迈开沉重的步伐,向着苏澈冲了过来。它虽然体型庞大,但速度竟然一点也不慢。眨眼间,它就已经冲到了苏澈面前,那把高速旋转的电锯带着腥风,狠狠地劈向苏澈的头顶。
苏澈没有硬接。他脚下步伐变幻,身形向左侧一闪,堪堪避开了这一击。
“轰!”
电锯劈在苏澈刚才站立的地面上,坚硬的岩石地面瞬间被切开了一道深沟,碎石飞溅。
“力气不错,可惜脑子不好使。”苏澈站在尸魔的侧面,手中的判官笔在空中极速舞动。
“文以载道,画地为牢是困不住你了,那就给你来个解剖课。”
苏澈手腕一抖,一个锋利如刀的【分】字在空中成型。这个字写得极其锐利,每一笔都象是一把剔骨尖刀,散发着金色的寒芒。
“去!”
苏澈笔尖一点,金色的【分】字化作一道流光,直奔尸魔那满是缝合线的肚皮而去。
“噗嗤!”
一声闷响,金色的字体像切豆腐一样切开了尸魔那厚实的皮肤。原本用来缝合伤口的黑线在金光的切割下根根崩断。
尸魔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它那臃肿的肚皮瞬间裂开了一个大口子。但这怪物并没有因此倒下,反而被激起了凶性。它不管不顾地挥舞着右手的铁钩,横扫向苏澈的腰间。
“还挺顽强。”苏澈向后一跃,再次拉开距离。他看着那个伤口里流出的并不是内脏,而是无数黑色的蠕动的虫子和浓郁的黑气,眉头微微皱起,“既然物理切割效果有限,那就给你消消毒。”
苏澈深吸一口气,体内的阴阳二气疯狂运转,全部注入判官笔中。笔尖的金光瞬间变成了耀眼的雷光。
他没有写字,而是直接用判官笔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圈,将尸魔圈在其中。
随着笔尖划过地面,一道道蓝白色的雷电从地下喷涌而出,形成了一个圆柱形的雷电牢笼。高压电流在牢笼内疯狂肆虐,不断轰击着尸魔的身体。
“滋滋滋——”
尸魔在雷池中疯狂挣扎,它身上的腐肉在雷电的轰击下焦黑脱落,那三颗人头发出凄厉的惨叫,眼中的红光迅速黯淡下去。
苏澈没有停手,他站在雷池外,再次提笔。这一次,他的眼神变得无比专注,笔尖在空中缓缓移动,写下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字。
【封】。
这个字写得非常大,足有一人多高。虽然结构依然有些歪七扭八,但在雷光的映衬下,却透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威严。
“给我趴下!”
苏澈大喝一声,判官笔重重地拍在那个【封】字上。
金色的【封】字带着万钧之力,从天而降,狠狠地压在了尸魔的头顶。
“轰隆!”
尸魔再也支撑不住,巨大的身躯被压得跪倒在地,然后彻底趴下。那三颗人头被封印之力死死压制,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它身上的鬼气被迅速抽离,庞大的身躯开始萎缩,最后化作了一堆散发着恶臭的烂肉和一地生锈的零件。
苏澈收起判官笔,长出了一口气。这判官笔确实好用,虽然写字累了点,但威力确实比单纯的掌心雷要强得多,特别是这种规则类的压制,简直是越级打怪的神器。
“出来吧,没事了。”苏澈对躲在柱子后面的林清歌招了招手。
林清歌小心翼翼地跑过来,看了一眼地上那堆恶心的东西,赶紧移开目光,看向大厅的尽头。
在那里,有一扇巨大的青铜门。门上刻满了复杂的符文,而在门的中央,也有一个凹槽。
苏澈走过去,拿出那块两合一的【酆都令】,比对了一下。
严丝合缝。
“看来这里就是终点了。”苏澈并没有急着开门,而是仔细观察着门上的符文,“这扇门后面,连接的应该就是酆都鬼城的某个入口节点。”
他转头看向林清歌,神色严肃:“林同学,接下来的路可能不是给人走的了。我们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进去探索。今天的任务,到此为止。”
林清歌乖巧地点了点头:“我都听你的。”
苏澈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现场的照片,然后给韩冰发了个定位。
“这里交给专业人士来洗地吧。”苏澈收起手机,拉起林清歌的手,“我们该回去复习高数了。”
两人转身向出口走去。只是苏澈并没有注意到,在那扇青铜门的缝隙里,有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贪婪和戏谑。
第三精神病院的地下探险结束后,江海市似乎又迎来了短暂的平静。749局以“国防工程施工”的名义彻底封锁了那片局域,重型工程机械日夜轰鸣,在那座住院大楼外围浇筑了一层厚厚的钢筋混凝土墙,试图将那个通往未知世界的青铜门彻底隔绝在地下深处。
对于苏澈来说,生活重新回到了“两点一线”的枯燥轨迹——江景一号公寓和江海大学。只是,这种平静之下,隐约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压抑感。自从那天回来后,他发现自己右眼皮跳动的频率越来越高,而口袋里那块两合一的【酆都令】,也变得越来越烫,仿佛一块刚出炉的烙铁,时刻提醒着他那个日期的临近。
七月十五,中元节。
距离鬼门大开,只剩下不到两周的时间。
清晨七点,闹钟准时响起。苏澈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昨晚他又练了一整夜的画符,虽然判官笔确实好用,但那东西对精神力的消耗简直是个无底洞。他现在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全是那些金光闪闪、扭曲复杂的符文线条。
“苏澈,起床了吗?早饭做好了。”
门外传来林清歌轻快的声音。苏澈应了一声,穿好衣服走出房间。客厅里弥漫着小米粥和煎饺的香气,那张贴着巨大镇宅符的背景墙下,林清歌正系着围裙在餐桌前忙碌。经过这段时间的“广播体操”特训,再加之金灵蛊“小金”的陪伴,她的气色红润了许多,那种曾经时刻笼罩在她眉宇间的阴郁之气已经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活力的健康美。
“今天是不是要考高数?”林清歌把一碟醋递到苏澈面前,顺手柄正趴在她头顶睡觉的小金扒拉下来放在桌子上,“我看你昨晚一直在背公式,还是在画符?”
“一半一半吧。”苏澈夹起一个煎饺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对于我来说,麦克斯韦方程组和五雷正法口诀其实没多大区别,都是让人头秃的东西。不过相比起那些不知什么时候会冒出来的厉鬼,我觉得高数补考才是真正的末日。”
林清歌忍不住笑出了声,她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看着苏澈:“你可是物理系的大神,连教授都想收你读博,还会怕考试?”
“你不懂,那是两码事。”苏澈叹了口气,“抓鬼靠的是拳头和雷法,考试靠的是记忆力和算力。我最近脑容量都用来装符咒大全了,拉格朗日中值定理已经被挤到了角落里。”
吃完早饭,两人一同出门前往学校。今天的江海市依旧是个阴天,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空气湿度很大,黏糊糊的让人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