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羽是被刺骨的潮湿冻醒的。
后脑勺贴着冰凉的青砖,砖缝里渗着夜雨的潮气,顺着发梢钻进衣领,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猛地睁开眼,视线里是斑驳的灰墙,墙皮像老人皲裂的皮肤层层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土坯。墙根处丛生的苔藓沾着露水,泛着腻人的绿光,空气里飘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写字楼里常年不散的咖啡苦香,而是浓稠的浆糊味混着老木头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油烟气。
“这是哪儿?”他撑着胳膊坐起来,指尖触到的布料粗糙发硬,低头一看,身上穿的是件灰扑扑的粗布对襟褂子,袖口和下摆沾着凝固的浆糊印,硬得像块薄纸板。记忆还停留在猝死前的写字楼:凌晨三点的白炽灯、未保存的报表、胸口突然炸开的剧痛,然后是地府办公厅里泛着冷光的金属桌椅,还有教官宣读“世界线修正任务”时冰冷的声音。
“身份载入完成,时空坐标1983年豫西洛宁县,忠义戏班学徒‘柏羽’。”手腕上的银色手环突然震动,冰冷的机械音直接钻进脑海,“ai助手007已激活,同步传输原剧情线。”
一阵尖锐的刺痛袭来,无数画面碎片像电影快放般涌入脑海:青石板路上奔跑的孩童、戏台上翻飞的水袖、后台堆满的戏服箱子最终定格在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中年男人身上,他正对着电话吼:“这批行头最少值三万,录像厅执照都托人办了!”
紧接着是007的解说,每一个字都带着数据化的精准:“忠义班,始建于清光绪年间,创始人周云亭曾为慈禧献艺,戏班本应在1985年培养出豫剧名角苏玉娥,获梅花奖提名,成为省级非遗传承基地。现核心异常:重生者赵奎(现任班主),携未来记忆知晓戏服黑市价值,计划变卖戏班珍藏行头,解散戏班转行经营录像厅,导致百年技艺断层。”
柏羽揉着发疼的太阳穴,扶着墙站起身。巷子很窄,两侧是低矮的砖瓦房,屋檐下挂着褪色的灯笼,灯笼穗子沾着灰尘。对面墙面上刷着鲜红的标语:“少生优生,幸福一生”,字迹边缘已经斑驳,旁边还贴着张卷边的电影海报,是《庐山恋》里的张瑜,笑容在风吹日晒下有些模糊。远处传来“叮铃哐当”的声响,夹杂着小贩的叫卖:“羊肉汤——五毛一碗——加汤免费喽——”,声音穿过晨雾,带着市井的鲜活气。
他顺着巷子往里走,浆糊味越来越浓。转过拐角,眼前出现一个残破的院落,两扇朱漆大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轴上,门楣上“忠义班”三个金字掉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推开虚掩的大门,吱呀声惊飞了门檐下的麻雀,几只鸟雀扑棱棱掠过,留下几片羽毛飘落在满是杂草的天井里。
院子中央是座破败的戏台,台口的雕花栏杆断了两根,露出里面的朽木。台面铺着的木板高低不平,缝隙里塞满了枯叶和碎石。几个穿喇叭裤的年轻学徒正蹲在戏台角落打牌,牌声噼里啪啦响,其中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小伙子抱怨:“这破戏班还有啥奔头?赵班主都要开录像厅了,听说一张票能卖五毛,比唱一天戏挣得多!”
“就是,”另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学徒接话,“上个月戏票才卖了五十块,够干啥的?我表姐在苏州绣戏服,一天才挣三块,还不如去广州打工。
柏羽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戏台东侧的屋檐下。那里坐着个穿深蓝色对襟褂的老人,背有点驼,手里捧着件暗红色的蟒袍,正对着阳光叹气。老人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肿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颜料,他轻轻摩挲着蟒袍的袖口,那里有一道两指宽的裂痕,金线脱落,露出里面的杭罗底布。
“可惜了啊”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这是周老板传下来的‘九龙蟒’,当年绣娘花了半年才绣成,你看这盘金绣的龙鳞,一片一片用金线盘出来的,现在没人会绣了。”
柏羽悄悄走过去,借着打量院子的功夫观察那件蟒袍。蟒袍的底色是正红色,虽然褪色发暗,但依旧能看出当年的鲜亮。衣襟上绣着九条龙,龙身用金线勾勒,龙鳞处用了打籽绣的技法,每颗“籽”都细小均匀,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裂痕处的金线断成了几截,像受伤的龙爪,透着说不出的凄凉。他忽然想起007提到的苏州绣娘,上世纪八十年代还有近两万人的绣娘队伍,到后来只剩八百人,这门手艺的衰落,似乎早已埋下伏笔。
“小伙子,新来的学徒?”老人突然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柏羽心头一紧,立刻想起地府教官强调的“隐匿原则”,连忙低下头,学着学徒的样子拘谨地应道:“是,李伯,我昨天刚到。”这个名字是007临时传输的身份记忆里的,老人是戏班的老艺人李满仓,曾是周云亭的徒弟。
李伯点点头,把蟒袍小心翼翼地叠起来,放进身边的木箱里,箱子上贴着张泛黄的纸条,写着“光绪二十七年制”。“跟着他们学吧,”他指了指打牌的学徒,语气里带着无奈,“虽然现在没人好好学了,但能学一点是一点。”
柏羽刚要应声,手腕上的手环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像是有只小电钻在皮肤下跳动。他下意识地捂住手腕,低头看去,手环表面亮起一道红光,数字飞速跳动,最终定格在醒目的“8”上,红色的光芒映得他指尖发白。
“警告!,核心异常:重生者牟利。”007的机械音带着急促的预警,“偏差值持续上升中,若超过15将触发红色警报,导致任务失败。”
柏羽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看向院子北侧的正房,那是班主赵奎的办公室,窗户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影走动。他想起剧情里提到的“三万块”,在1983年的豫西,这简直是天文数字——要知道,一碗羊肉汤才五毛,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才三四十块。赵奎显然是被未来的巨额利益冲昏了头脑,才会毫不犹豫地要毁掉传承百年的戏班。
“发什么呆呢?”一个粗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柏羽回头,看见一个穿黑色皮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满脸横肉,正是重生者赵奎。他手里夹着根香烟,烟雾缭绕,眼神扫过院子里的学徒,最后落在柏羽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新来的?叫啥名?”
“柏羽。”他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顺从,符合一个刚到戏班的学徒身份。
赵奎“嗯”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身走进了办公室,关门时柏羽听见他低声说了句:“明天让张老板过来看看货。”
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作为猝死在工位的社畜,他以前从未想过“传承”这两个字的重量,可此刻看着那件残破的蟒袍,听着李伯的叹息,他忽然明白了任务的意义。这不是简单的世界线修正,而是要守住那些即将被利益吞噬的文化根脉。
“007,”柏羽在心里默念,“赵奎什么时候会联系古董商?”
“根据原剧情线,预计48小时内。”手环的红光渐渐减弱,恢复成银色,“建议宿主保持潜伏状态,收集更多信息后再行动,避免触发‘身份暴露’警告。”
柏羽点点头,走到戏台角落,学着其他学徒的样子蹲下来,假装看他们打牌,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赵奎的办公室。阳光穿过院子里的老槐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即将消逝的技艺叹息。
他知道,这场无声的守护战,从他踏上这条潮湿的青砖巷开始,就已经打响了。而他首先要做的,是在这个1983年的豫西小县城,当好一个不起眼的学徒,在赵奎动手之前,找到保住忠义班的突破口。那件残破的九龙蟒袍,还有李伯口中失传的刺绣技艺,或许就是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