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戏班院子里的煤油灯就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下,李伯正坐在戏台边的长凳上穿针引线。柏羽端着刚烧好的热水走过去,把搪瓷缸放在老人脚边,顺势蹲在旁边的小马扎上,目光落在凳脚边的木框上 —— 那是个半人高的绷子,长方形的木架上绷着米白色的杭罗布料,边缘用密密麻麻的棉线固定,布料被拉得紧绷如鼓。
“想学?” 李伯头也没抬,指尖捏着银针穿过布料,留下细小的针脚。
柏羽连忙点头,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粗布褂子的袖口,那里还沾着下午浆布料时蹭到的淀粉渍。他想起 007 反复强调的 “隐匿原则”,语气放得愈发恭谨:“李伯,您教教我吧,哪怕只是打打下手。”
李伯终于停下手里的活,浑浊的眼睛在煤油灯下泛着微光,他指了指绷子旁的竹筐:“先把这匹生绢浆了,浆好了才能绷框。” 竹筐里放着一匹浅灰色的生绢,旁边是个豁口的陶盆,里面盛着半盆乳白色的淀粉糊,表面结着一层薄皮。
柏羽挽起袖子蹲下身,按照李伯的指点,先把生绢在温水里浸透,再捞出来拧至半干,放进陶盆里反复揉搓。淀粉糊带着温热的黏性,顺着指缝钻进指甲缝,凉飕飕的。“浆布料得顺着布纹揉,” 李伯的声音在煤油灯的噼啪声里传来,“力道要匀,不然布料干了会起皱,绣出来的纹样就歪了。”
柏羽点点头,手腕发力顺着布纹推揉,生绢在淀粉糊里渐渐变得硬挺。他想起白天在巷口看到的裁缝铺,老板娘浆布料时用的是玉米淀粉,而戏班用的是更细腻的绿豆淀粉 —— 李伯说,只有绿豆淀粉浆出来的布料,才经得起金线反复刺绣,几十年都不容易糟朽。
浆好的生绢要挂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阴干,不能见太阳。柏羽踮着脚把布料固定在绳上,夜风一吹,带着潮气的布料轻轻晃动,浆糊的味道混着槐树的清香扑面而来。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刚才揉布料时被竹筐边缘划破的口子还在渗血,和淀粉糊粘在一起,又疼又痒。
“明天一早把这匹布绷上框。” 李伯收拾好针线,起身时腰杆发出轻微的响声,“绷子得拉匀了,布纹要正,不然绣‘平金绣’的时候,金线会跑偏。”
柏羽应着,看着李伯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厢房门口,才悄悄走到角落,借着煤油灯的光查看自己的指尖。下午学穿针时被扎了七八下,指尖红肿得像个小红枣,其中一道伤口还在渗血,沾着细小的棉絮。他从口袋里摸出块皱巴巴的手帕,轻轻擦去血迹,没敢声张 —— 在这个戏班,学徒挨打受骂是常事,没人会在意这点小伤,太过娇气反而会引人怀疑。
回到简陋的学徒宿舍时,另外三个学徒正围着一台半导体收音机听评书,喇叭里传出单田芳沙哑的声音。“新来的,去烧点热水。” 染着黄头发的学徒头也没抬,把一个掉漆的铝壶扔过来,“明天赵班主要用。”
柏羽接住铝壶,默默走到院子角落的煤炉边。夜色渐深,巷子里的狗叫声此起彼伏,远处传来录像厅散场的喧哗声,夹杂着年轻人的笑闹。他往炉子里添了块煤,看着火苗舔舐着壶底,忽然想起 007 提到的 “三万块”—— 按照 1983 年的物价,一斤大米才一毛二,一斤精肉不到一块钱,三万块足够买两套县城的砖瓦房,相当于普通工人近七年的工资总和。赵奎能毫不犹豫地放弃戏班,这诱惑确实难以抗拒。
“宿主,检测到附近无异常监听设备。” 手环突然震动了一下,007 的机械音压得很低,“已同步分析赵奎行动轨迹,其今日下午曾前往县文化局,结合河南省文化市场管理条例,推测其正在办理录像厅经营许可证。”
柏羽握着铝壶的手紧了紧,看着壶口冒出的白汽在夜色中消散。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第二天天刚亮,柏羽就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他披上衣裳跑出宿舍,正撞见赵奎指挥两个伙计搬箱子,箱子上贴着 “戏服” 的标签,沉甸甸的,两个伙计搬得龇牙咧嘴。“愣着干啥?过来搭把手!” 赵奎看到他,粗声喊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柏羽立刻跑过去,双手抓住箱子的一角,冰凉的木板硌得手心发疼。箱子里传来绸缎摩擦的窸窣声,他不用看也知道,里面装的是戏班珍藏的行头,或许就有那件绣着九龙的蟒袍。“轻点搬!别碰坏了!” 赵奎在旁边吼着,眼神却不像心疼,反而像在看即将到手的钞票。
搬完箱子,赵奎让柏羽把茶水送到办公室。柏羽端着搪瓷杯走过去,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张老板,你这价压得太低了!” 赵奎的声音带着怒气,“这批戏服可是光绪年间的老物件,光那件九龙蟒就值两万,三万块是底线!”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些什么,赵奎的语气缓和了些:“行,我再想想。不过丑话说在前面,录像厅执照我都托人办得差不多了,下周就能拿到证,你要是不诚心,我找别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放心,都是老主顾了,我能骗你?那批戏服保管没毛病。”
柏羽端着茶杯站在门口,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没想到赵奎动作这么快,按照《娱乐场所管理条例》,办理录像厅许可证需要经过受理、勘验、审核等多个流程,正常情况下至少要三十天才能办结,赵奎能这么快搞定,显然是动用了关系。
“进来!” 赵奎的声音突然响起。
柏羽连忙推开门,低着头把茶杯放在桌上,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办公室。墙角堆着几个纸箱,上面印着 “黄河牌电视机” 的字样,旁边还放着卷崭新的电线 —— 看来赵奎是铁了心要转行,连录像厅的设备都提前备好了。
“放下东西赶紧干活去,别在这杵着碍事。” 赵奎挥挥手,不耐烦地打发他走。
柏羽应着,转身走出办公室,关上门的瞬间,他听见赵奎又对着电话喊:“就这么定了,后天上午我把货给你送去,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回到院子里,李伯正坐在绷子前叹气,绷好的生绢上落了片枯叶,他也没察觉。柏羽走过去,默默捡起枯叶,蹲在旁边帮着整理针线盒。“赵班主又在搬东西了?” 李伯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失落,“这戏班,怕是真的保不住了。”
柏羽没接话,指尖捻起一根银针,学着李伯的样子穿线。银针很细,针尖闪着寒光,他试了好几次才把线穿过去,刚要打结,针尖突然扎进指尖,疼得他猛地缩回手。指尖冒出一颗血珠,滴在米白色的生绢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没事吧?” 李伯连忙递过一块干净的布条,“初学都这样,我当年学绣花,十个指头没有一个是好的。”
柏羽摇摇头,接过布条缠在指尖,心里却翻江倒海。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找到突破口,可现在除了知道赵奎要卖戏服,其他一无所知。戏班的老艺人大多明哲保身,年轻学徒一心想着转行,谁会愿意冒着风险阻止赵奎?
“007,检索忠义班创始人周云亭的相关资料。” 他在心里默念,指尖的疼痛让他愈发清醒。
“正在接入洛宁县档案馆数据库,传输速率 12kb/s。” 手环的表面泛起淡淡的蓝光,007 的机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检索到周云亭档案:生于清光绪五年,1898 年创办忠义班,擅长武生行当,1902 年曾为慈禧太后献艺,获赐‘御赏忠义’牌匾。1945 年病逝,临终前将戏班托付给弟子打理,现存关键物品《忠义班戏服录》下落不明,推测为工艺日记。”
柏羽的心猛地一跳。工艺日记?如果能找到这本日记,说不定里面记载着戏服的历史价值和修复方法,或许能说服赵奎放弃变卖的念头。可日记会在哪里?县档案馆没有记录,李伯也从没提起过,难道已经遗失了?
“宿主,检测到档案附件中有一则 1978 年的古籍捐赠记录。”007 突然提示,“周云亭之孙周明远曾向县图书馆捐赠一批戏曲文献,其中包含一本未标注名称的蓝布封皮日记,因霉变待修,存入古籍部封存。”
柏羽的眼睛亮了起来。古籍部?霉变待修?这很可能就是那本《忠义班戏服录》。他想起昨天在县图书馆门口看到的公告,古籍部正在整理文革期间的捐赠文献,或许能找到线索。但图书馆古籍部管理严格,没有介绍信根本进不去,谁能帮自己拿到权限?
他抬头看向李伯,老人正专注地绣着一朵梅花,银针在生绢上穿梭,每一针都精准无误。李伯是周云亭的徒弟,说不定认识周明远,或许能从他那里拿到介绍信。可李伯对赵奎向来敬畏,会愿意帮忙吗?
柏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激动。现在不是急躁的时候,赵奎后天才会交货,还有时间。当务之急是先稳住赵奎,让他暂缓交易,同时想办法从李伯那里套取线索,拿到图书馆的介绍信。
他拿起针线,重新坐在绷子前,忍着指尖的疼痛穿针引线。煤油灯的光映在生绢上,李伯绣的梅花渐渐成形,花瓣饱满,栩栩如生。柏羽看着那朵梅花,忽然想起 007 说过的话:戏曲传承不仅是技艺的延续,更是文化根脉的守护。这绷子上的每一针,戏服上的每一朵纹样,都是传承的见证,绝不能毁在赵奎手里。
“李伯,” 他轻声开口,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周老板当年为慈禧献艺,是不是绣了很多新戏服?”
李伯的手顿了顿,眼神飘向远处的戏台,像是在回忆往事:“是啊,当年周老板为了给太后献艺,特意请苏州的绣娘绣了十套新行头,那手艺,现在再也见不到了。” 他叹了口气,“可惜啊,那些戏服的绣法都记在师父的日记里,文革的时候丢了,要是还在,咱们忠义班也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柏羽的心沉了沉,果然,李伯也知道日记的存在。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默默学着绣针脚,心里已经有了计划。先帮李伯完成手里的活计,取得他的信任,再慢慢套取日记的线索。至于赵奎,或许可以从他急于开录像厅的心理入手,想办法拖延时间。
夜色渐深,戏班院子里的煤油灯逐一熄灭,只剩下柏羽身边的一盏还亮着。他看着绷子上自己绣得歪歪扭扭的针脚,又看了看墙角堆着的戏服箱子,指尖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些。这场无声的守护战,才刚刚开始,他必须步步为营,不能有丝毫差错。
“007,密切监控赵奎的通讯记录,一旦发现他联系古董商,立刻通知我。” 柏羽在心里默念。
“收到,监控已启动。” 手环的蓝光渐渐熄灭,融入夜色中。
柏羽放下针线,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院墙外传来公鸡的啼叫声,天快亮了。他知道,明天将是关键的一天,能不能稳住赵奎,能不能从李伯那里拿到线索,都在此一举。他握紧拳头,指尖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却让他更加坚定了信念 —— 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忠义班,保住这些即将消逝的非遗技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