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环撞击木门的脆响在晨雾中散开,片刻后,里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周明掀开棉门帘的瞬间,看到柏羽手里捧着的蓝布包,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怎么提前来了?不是说好八点吗?”
“周师傅,实在抱歉打扰您。” 柏羽递过还冒着热气的豆浆,那是他在巷口早餐摊排队买的,“我这心里揣着事儿,实在睡不着。您看能不能…… 现在就让我看看那本书?” 他拉开蓝布包,露出里面沈继先手抄的半本《牡丹亭》唱词,泛黄的宣纸上是工整的蝇头小楷,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工尺谱符号,“您瞧,这‘上尺工凡’的标记好多都模糊了,沈老师眼睛不好,急着要补全呢。”
周明的目光落在工尺谱上,指尖不自觉地摩挲起钥匙串上的 “守藏” 书签。他年轻时也爱听昆曲,知道这种古老的记谱法就像 “蓑衣” 般缠绕在唱词旁,每个符号都藏着唱腔的起伏转折。“进来吧,动作快点,恒温箱不能开太久。” 他侧身让柏羽进门,铁栅栏门在身后发出沉重的锁响,“昨天赵建国又来了,盯着库房问东问西,我看他今天八成还会来。”
二楼库房的寒气比昨日更甚,周明打开标着 “k825” 的恒温箱,戴着白手套取出个蜡纸包裹的包裹。解开三层蜡纸,《昆剧表演学》的深蓝色封面映入眼帘,边角虽有霉变,“李传芳着” 四个字仍清晰可辨。“只能在这张桌子上看,戴着手套翻页,每页停留不超过十秒。” 周明递过一副白手套和放大镜,“我盯着表,半小时一到必须收起来。”
柏羽戴上手套的手指微微颤抖,刚翻开封面,三张泛黄的宣纸就从书页间滑落,正是李传芳 1921 年的手记。他立刻启动 007 的扫描功能,淡蓝色光束无声掠过纸面,同时假装用放大镜仔细研读:“肩袖绣线按《洪武正韵》四声排列,平声挑针、上声缠针、去声滚针、入声齐针”“水袖暗纹含‘云步’口诀,每三寸绣一‘乙’字标记,对应‘踏罡步斗’步法”…… 蝇头小楷墨迹虽淡,字字都如惊雷般撞在柏羽心头。
“这手记里还记着戏服修复的法子呢。” 周明凑过来,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霉斑处理法’,用绿豆粉混合滑石粉轻轻擦拭,比现在的化学药剂管用多了。1966 年我就是用这法子保住了三本孤本。” 他突然叹了口气,“上个月文化局来普查,说国务院刚下了文件要抢救古籍,可经费一直没下来。”
柏羽的目光停留在手记末尾的梅花印记上,与文物贩子信封上的标记完全吻合,显然李传芳与当年的戏服制作者早有约定。007 的提示音突然响起:“扫描完成,手记内容已备份。检测到赵建国正朝图书馆方向移动,预计十分钟后抵达。”
“周师傅,” 柏羽突然合上书,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恳切,“这书能不能借我三天?就三天!沈老师能凭手记补全工尺谱,还能教演员们看懂戏服上的‘锦书’。等抄完了我亲自送回来,要是损坏一点,我赔上一年的工资!” 他指着窗外,“您看这苏州城,白墙黑瓦还在,可要是昆曲没了,这些老物件还有什么意思?”
周明的手指在书脊上反复摩挲,库房里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他想起 1966 年那个雨夜,自己抱着装满古籍的木箱躲在菜窖里,木箱上正是 “苏昆剧团藏书” 的印章;想起沈继先以前来查资料时,对着残缺的戏谱偷偷抹泪的模样。“罢了罢了。” 他突然摘下眼镜擦了擦,“跟我来楼下办手续,就说你是苏昆剧团借去整理唱词的,介绍信我帮你补开。”
一楼借阅台的卡片目录柜泛着陈旧的木色,周明从 “k 类” 抽屉里抽出张泛黄的卡片,用毛笔在借阅人一栏写下 “苏昆剧团 阿羽”,备注栏里填着 “借抄唱词,限期三天”。“闭架借书的规矩你懂吧?” 他把借阅卡塞进柜里,“这书要是出了问题,我这几十年的守藏生涯就到头了。”
柏羽刚把书塞进蓝布包,巷口就传来自行车铃铛声,赵建国的粗嗓门隐约传来:“周明!开门!我来拉旧书!” 周明脸色一变,指着后门:“从这儿走,顺着河巷绕回剧团,别被他撞见!”
柏羽拎着蓝布包快步穿过潮湿的巷弄,晨雾已经散去,河水倒映着白墙黑瓦,像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他不敢有丝毫停留,踩着青石板路往剧团狂奔,怀里的书仿佛有千斤重,每一步都怕颠坏了脆弱的书页。路过公用电话亭时,007 突然提示:“赵宏远正与赵建国通话,指令其‘务必拿到 k825 编号的书’。”
回到剧团时,沈继先正带着演员们在院子里练身段,李芳的水袖甩得有气无力。见柏羽回来,沈继先借口 “取乐谱” 跟他走进杂物间。柏羽拉开蓝布包,《昆剧表演学》的封面露出来的瞬间,老人的眼泪立刻涌了出来:“真是这本书!你看这书脊上的印章,还是当年传习所的印!” 他颤抖着翻开手记,看到 “排衙需三十人配位,步法依绣线暗纹调整” 的记载,突然抓住柏羽的手,“有了这个,就能教孩子们排衙了!”
“沈师傅,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 柏羽压低声音,“赵宏远马上会来要书,得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的道具箱上 —— 那是个装着破损头盔的木箱,上面落满灰尘,显然许久没人动过。
两人合力挪开道具箱,箱底铺着层防潮的油纸。柏羽小心翼翼地把书放进箱底,上面盖好油纸,再堆满破旧的头盔和兵器。刚收拾完,院子里就传来赵宏远的吼声:“阿羽!昨天让你打扫储藏室,怎么不见人影?”
柏羽走出杂物间,赵宏远正叉着腰站在院子中央,眼神里满是审视:“你去哪儿了?一大早不见人影。”“我去给沈老师买早点了,顺便取了点东西。” 柏羽指了指手里的空蓝布包,“刚回来就被您叫住了。”
赵宏远的目光在布包上扫了一圈,没发现异常,却仍不依不饶:“储藏室赶紧打扫,文物贩子上午就要来验货。”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对了,你去过图书馆吗?沈老师说你要帮他找资料。”
柏羽心里一紧,面上却装作茫然:“去过啊,可古籍部闭馆了,什么都没找到。” 他故意挠挠头,“周管理员说好多书都发霉了,说不定早扔了。”
赵宏远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冷笑一声:“是吗?我怎么听说有人借走了本老戏书?” 这话让柏羽心头一沉,显然赵建国已经告诉了他借阅的事。“可能是其他单位借的吧,我没见着。” 柏羽低下头,假装整理工具,避开他的目光。
赵宏远还想追问,文化站的王干事突然来了,手里拿着份文件:“赵班主,这是文物交易的备案表,你先填一下。” 赵宏远的注意力被转移,狠狠瞪了柏羽一眼,转身迎了上去。
柏羽松了口气,刚要去打扫储藏室,手腕上的时空锚点突然发烫。007 的提示音带着凝重:“世界线偏差值降至 72,但检测到赵宏远怀疑情绪升级,已将你列为重点关注对象。警告:孤本藏于道具箱存在风险,建议 24 小时内转移给可靠者。”
整个上午,柏羽都在储藏室打扫卫生,耳朵却时刻留意着外面的动静。文物贩子来了又走,与赵宏远在办公室里谈了很久,隐约传来 “戏服品相不错”“价格再涨点” 的对话。沈继先几次想靠近杂物间,都被赵宏远以 “练身段” 为由叫了回去。
午休时,赵宏远突然把柏羽叫到办公室,桌上摆着盘花生和一瓶二锅头。“坐,陪我喝两杯。” 他倒了杯酒推过来,眼神闪烁,“阿羽,你老实说,是不是你把图书馆的书借走了?”
柏羽心里咯噔一下,端起酒杯却没喝:“赵班主,我就是个杂役,哪有本事借古籍?再说借那破书有什么用,又不能换钱。” 他故意装出贪财的样子,“要是能赚钱,您指条明路,我肯定跟着您干。”
赵宏远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天,似乎相信了他的说辞,突然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不想卖戏服,可剧团实在撑不下去了。” 他灌下一杯酒,“当年我爹也是剧团的,临终前还说‘戏比天大’,可天大也填不饱肚子啊。”
柏羽沉默着,没有接话。他知道赵宏远的话里半真半假,前世的穷困让他对 “钱” 有着极致的渴望,这份渴望早已压过了对昆曲的最后一点感情。正说着,赵建国突然闯了进来,脸色铁青:“表哥,图书馆说那本书被苏昆剧团借走了,周明那老东西还开了介绍信!”
赵宏远猛地拍案而起,酒杯摔在地上碎成八瓣:“我就知道是你们搞的鬼!” 他恶狠狠地盯着柏羽,“是不是沈继先让你去借的?书在哪儿?”
“赵班主,我不知道您说什么。” 柏羽站起身,故意后退一步,“沈老师一直在排练,我真没见着什么书。”
就在这时,李芳突然跑了进来:“赵班主,沈老师晕倒了!” 众人急忙往外跑,只见沈继先躺在排练厅的地板上,手里还攥着那本手抄的《牡丹亭》。柏羽趁乱跟在后面,心里却在盘算 —— 必须尽快把孤本转移到沈继先手里,只有这位老艺人,才能真正守住这份传承。
混乱中,柏羽的目光与沈继先醒来时的眼神相遇,老人虚弱地点了点头。柏羽知道,这是无声的托付。他悄悄退回到杂物间,打开道具箱摸了摸那本《昆剧表演学》,书页的温度仿佛带着李传芳先生的体温。007 的提示音再次响起:“赵宏远已派人看守杂物间,转移窗口仅剩今晚十点后。”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剧团院子里的锣鼓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赵宏远焦躁的踱步声。柏羽靠在道具箱上,感受着怀里书本的重量,突然明白周明说的 “守藏” 二字的真正含义 —— 守护的不仅是一本书,更是几代人用生命延续的文化血脉。他看了眼手腕上的时空锚点,偏差值虽有回落,但危机远未解除。这场与重生者的较量,才刚刚进入最关键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