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染白剧团的青砖黛瓦,柏羽就背着帆布包站在了赵宏远的办公室门口。门内传来装修材料的碰撞声,他深吸一口气,轻轻叩响木门。赵宏远叼着烟卷打开门,衬衫领口沾着石灰粉,看见柏羽,眉头立刻皱起来:“又怎么了?道具箱不是让你收拾干净了吗?”
“赵班主,我想请假三天。” 柏羽刻意放低姿态,手指绞着帆布包的背带,“老家来信说我娘病了,想回去看看。” 他从口袋里掏出张皱巴巴的信纸 —— 那是昨晚用左手仿造的家信,字迹歪歪扭扭,还特意洒了点茶水做旧。
赵宏远瞥了眼信纸,眼神里满是怀疑:“你娘不是去年才来过剧团?怎么突然病了?”“老毛病犯了,村里的大夫说要静养。” 柏羽低下头,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我就这一个亲人,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
这话戳中了赵宏远的软肋。他重生前孑然一身,最懂亲人离散的滋味,脸色缓和了些:“行吧,三天后必须回来。这几天装修队要进场,少个人手不行。” 他从抽屉里掏出五块钱,“拿着,路上买两个馒头。”
柏羽接过钱,心里松了口气,嘴上连连道谢。转身走出办公楼时,正撞见李芳端着药碗往沈继先的休息室走,两人交换了个眼神,李芳悄悄比了个 “加油” 的手势。柏羽点点头,加快脚步走出剧团大门,帆布包里的步法图和地址在晨光中微微发烫。
按照沈继先纸条上的指引,柏羽先骑车到木渎码头,再换乘登陆艇摆渡到东山。1984 年的太湖还没有大桥,渡轮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颠簸了近两个小时,才抵达对岸的小码头。码头上挤满了挑着担子的商贩,鱼腥气与湖水的清冽气息混杂在一起,他打听了三次,才找到开往陆家村的农用三轮车。
“去陆家村啊?那地方偏得很,路不好走。” 车夫是个黝黑的汉子,拍了拍车斗,“十块钱,保证把你送到村口。” 柏羽应着声跳上车斗,三轮车在泥泞的土路上颠簸前行,两旁的稻田泛着青绿,偶尔能看见戴着斗笠的农人在田间劳作。
“小伙子,去陆家村找谁啊?” 车夫闲不住,主动搭话。“找周传瑛老先生,听说他以前是唱昆曲的。” 柏羽答道。车夫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你说周老倌啊!他可是我们这儿的名人,以前常给村里唱大戏,可惜去年中风了,话都说不利索了。”
柏羽的心猛地一沉。007 的提示音立刻响起:“修正目标信息:沈继先记忆偏差,目标人物应为周传瑛,原苏昆剧团‘传’字辈老生,1956 年《十五贯》进京演出核心成员,1983 年因脑中风导致失语。” 光屏上跳出周传瑛的资料卡,旁边标注着 “《拜冬》仪阵总设计,掌握核心调度技法”。
三轮车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停下,柏羽谢过车夫,按照 007 的导航往村子深处走。陆家村依山傍水,白墙黑瓦的民居错落有致,家家户户的院墙上都爬着丝瓜藤。走到第三排民居时,导航提示 “目标人物就在前方”,他抬头一看,院门上挂着个褪色的木牌,上面刻着 “传瑛居” 三个字,笔迹苍劲有力。
柏羽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院子里种着几株月季,花瓣上还沾着露水。正屋的门没关,他探头进去,看见一位白发老人坐在藤椅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摩挲着个残破的马鞭。听见动静,老人缓缓抬头,浑浊的眼睛里泛起微光,正是照片上那个威风凛凛的大净演员周传瑛。
“周老先生,您好,我是苏昆剧团的,沈继先师傅让我来拜访您。” 柏羽走上前,轻声说道。周传瑛盯着他看了半晌,嘴唇动了动,却只能发出 “啊啊” 的模糊声响,手指颤抖着指向自己的喉咙,眼神里满是无奈。
柏羽心里一紧,果然如车夫所说,老人已经失语了。他环顾四周,突然被墙上的景象吸引 —— 整面土墙上都贴满了昆曲脸谱,尉迟恭的黑头、关羽的红脸、曹操的白脸,每张都画得栩栩如生,边角虽有磨损,色彩却依旧鲜艳。脸谱下方摆着个旧木柜,隐约能看见里面露出的戏服边角。
“您还在画脸谱啊?” 柏羽试图打破僵局,指着一张尉迟恭的脸谱,“这是《拜冬》里的造型吧?沈师傅说您演的尉迟恭最传神。”
周传瑛的眼睛亮了起来,猛地抓住柏羽的手,另一只手指着墙上的脸谱,又指了指自己的脚,然后做出 “顿步” 的动作 —— 右腿重重踏地,身体微微前倾,正是排衙礼仪中的核心动作。柏羽立刻明白了,老人是想通过手势演示步法。
他顺势从帆布包里掏出步法图,摊在老人面前:“沈师傅画了排衙的站位图,可不知道仪阵怎么调度,您能教教我吗?” 周传瑛盯着图看了许久,突然激动起来,手指在图上快速指点,嘴里发出急促的 “啊啊” 声,可柏羽根本听不懂他想表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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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眼神渐渐黯淡下去,无力地靠在藤椅上,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柏羽看着他颤抖的手指,心里五味杂陈。007 的提示音突然响起:“检测到大量昆曲脸谱视觉信息,触发关联检索。正在调取周传瑛相关口述史资料……”
淡蓝色的数据流在视网膜上飞速闪过,007 的声音带着清晰的电流杂音:“找到目标:1950 年《戏曲周刊》采访录音,周传瑛口述《拜冬》仪阵设计细节,时长 12 分 37 秒。”
柏羽立刻戴上隐藏在衣领里的微型耳机,按下播放键。一段略带杂音的男声缓缓响起,带着江南口音的普通话沉稳有力:“《拜冬》的仪阵讲究‘天圆地方’,三十人分三列,前列九人持旌,按‘九宫格’站位;中列十二人握节,排成‘地支’方位;后列九人擎幡,对应‘九星’方位……”
这正是沈继先苦苦寻找的仪阵调度技法!柏羽屏住呼吸,认真听着录音:“‘验封开门’时,前列持旌者要同时转身,转身角度需合‘上声’字的声调,左旋四十五度;中列握节者踏‘平声’步,向前推进三尺;后列擎幡者按‘去声’顿步,原地振幡三次…… 这三步必须同时完成,差一分一毫都不行。”
周传瑛的声音在耳机里继续回荡:“仪阵的核心是‘音韵合步’,我当年跟李传芳先生学戏时,他教我‘唱词是骨,步法是肉,仪阵是魂’。《拜冬》的唱词用《洪武正韵》,每个字的声调都对应着特定的动作,比如‘封’字是去声,顿步要重;‘开’字是平声,步法要轻……”
柏羽一边听一边在步法图上标注,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周传瑛坐在对面,看着他专注的样子,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突然伸出手,在柏羽的笔记本上轻轻拍了拍,然后做出 “写字” 的手势。
“您是想让我把这些记下来?” 柏羽问道。周传瑛用力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支钢笔,塞进他手里。那是支老式的英雄金笔,笔帽已经磨得发亮,显然是老人的心爱之物。
柏羽握紧钢笔,继续听录音:“还有‘转阵’的技法,要随着唱词的‘四声’变化调整站位,平声走直线,上声走斜线,去声走折线,入声走点步……1958 年最后一次演出,我们排了整整三个月,光是转阵就练坏了六双鞋。”
录音结束时,柏羽的步法图已经写满了批注,从站位方位到转身角度,从步法轻重到与唱词的配合,每一个细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抬起头,发现周传瑛正盯着墙上的尉迟恭脸谱,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像是在打拍子。
“周老先生,谢谢您。” 柏羽把步法图收好,“有了您的口述和沈师傅的步法图,我们就能复排《拜冬》了。等排好了,我一定请您去看戏。”
周传瑛的嘴唇动了动,突然哼起一段旋律,虽然声音沙哑,却依稀能听出是《拜冬》的唱腔。他一边哼一边起身,扶着墙慢慢走到木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几件戏服,还有一个用红布包裹的东西。
老人小心翼翼地解开红布,露出一本线装书,封面上写着《拜冬仪阵谱》,字迹是熟悉的蝇头小楷。他把书递给柏羽,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再指了指书,眼里满是托付的意味。
柏羽接过书,指尖传来纸张的粗糙触感,书页间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正是 1958 年《拜冬》演出的剧照:三十位演员身着戏服,排成整齐的仪阵,周传瑛站在中间,手持马鞭,威风凛凛。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戏比天大,薪火相传。”
“我一定好好保管,等复排成功,就把书还给您。” 柏羽郑重承诺。周传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又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些晒干的金银花,塞到柏羽手里,做了个 “泡茶” 的手势。
夕阳西下时,柏羽依依不舍地告别周传瑛。老人拄着拐杖送他到村口,一直站在老槐树下挥手,直到三轮车的身影消失在土路尽头。坐在颠簸的车斗里,柏羽翻开《拜冬仪阵谱》,里面不仅有详细的仪阵图,还有周传瑛手写的批注:“1962 年教徒弟,此处需强调‘音韵合步’,不可错”“1978 年整理,补全‘转阵’步法”。
007 的提示音突然响起:“世界线偏差值降至 65,排衙技艺失传风险降至 60。检测到周传瑛脑电波异常活跃,哼唱昆曲时语言中枢区域血流量增加,符合‘音乐刺激神经可塑性’特征。”
柏羽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充满了希望。他知道,虽然周传瑛失语了,但他的技艺和精神,都藏在这本仪阵谱和那段录音里。只要把这些珍贵的资料带回剧团,和沈继先的步法图结合起来,就能拼凑出完整的《拜冬》技艺体系。
三轮车抵达码头时,最后一班渡轮正要启航。柏羽跳上渡轮,站在甲板上望着远处的陆家村,灯火已经点亮,像撒在黑夜里的星星。他握紧怀里的仪阵谱和步法图,感受着晚风拂过脸颊,突然想起周传瑛墙上的脸谱,想起沈继先卧榻上的嘱托,想起周明递给他的油纸包。
这场跨越城乡的寻踪,不仅找到了失传的技艺,更找到了传承的力量。柏羽知道,回到剧团后,等待他的还有赵宏远的阻挠、演员流失的困境,但只要有这些老艺人的心血结晶在,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
渡轮在太湖上缓缓航行,远处传来零星的渔歌,与耳机里周传瑛的口述录音交织在一起。柏羽靠在栏杆上,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突然笑了。他仿佛已经看到,三个月后的万利剧场,三十位演员身着戏服,踩着《洪武正韵》的节奏,排出整齐的仪阵,台下坐满了观众,掌声雷动。
这场与重生者的较量,与时代浪潮的对抗,他们已经赢了关键的一局。而接下来,就是要让昆曲的 “水磨调”,重新响彻在苏州的巷弄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