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县文化站的排练场已飘起细碎的绸布声响。
十六面绣着 “探” 字的三角旗在少年们手中翻飞,却总也成不了章法。
赵小磊的旗子刚绕到左肩就脱了手,绸面 “啪” 地抽在镜面上,惊得他慌忙去接。
林晓语踮着脚练习绕脖抛,旗子却缠在发间,露出的半截蜈蚣纹脸谱贴片歪在脸颊。
“停。” 沈继先的拐杖重重敲在青砖地上,震落了窗台上的露珠。
老人走到场中捡起一面旗子,枯瘦的手指抚过旗边磨损的流苏。
“《问探》的耍旗要学蜈蚣爬动之形,得有串指、穿腕的功夫。” 他试着做了个撇旗动作,手臂却在半空僵住。
护腰里的羊绒垫蹭到衣料,发出细碎的声响。
李芳赶紧上前扶住他:“沈老,您的腰扛不住武戏身段。”
沈继先松开手,旗子无力垂落:“当年教我的师父只留了半套谱子,这绕脖抛的接势,我始终没参透。”
张继霖抱着三弦站在角落叹气:“剧团里老一辈要么走了,要么改了文戏,没人能搭把手。”
柏羽蹲在地上帮赵小磊解旗绳,指尖触到布料时,口袋里的时空锚点微微发烫。鸿特小税蛧 已发布蕞新章洁
午休时,他躲进工具间打开光屏,007 的蓝色投影立刻铺满墙面。
“检索昆曲《问探》耍旗技艺现存传承人 匹配成功。”
屏幕上跳出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穿武生戏服的青年手持令旗,身姿挺拔如松。
“上海昆曲团‘继字辈’艺人陆景行,1962 年曾主演全本《连环计》,耍旗绝技被誉为‘活蜈蚣’。”
柏羽刚要追问,光屏突然弹出红色注解:“检测到目标与沈继先存在历史矛盾,冲突事件:1958 年《问探》角色争夺。”
他皱起眉,指尖划过屏幕调出旧闻档案。
暮色降临时,柏羽提着食盒敲开沈继先的家门。
老人正坐在案前修补旧戏服,桌上摊着半截绣着缠枝莲的水袖。
“沈老,这是李芳做的桂花糕。” 柏羽将食盒放在案边,目光落在墙上的老照片上。
照片里两个青年并肩而立,都穿着戏服,其中一人分明是年轻时的沈继先。
“左边是陆景行,当年我们同属‘继字辈’科班。” 沈继先主动开口,声音涩得像揉皱的宣纸。
他放下针线,指尖在照片边缘摩挲:“1958 年要赴京演出《问探》,团里定了他的探子,我不服气。
柏羽静静听着,老人的拐杖在地上轻轻点着,像是在数逝去的光阴。
“我偷偷改了他的戏鞋尺码,害他登台时崴了脚。” 沈继先的喉结滚动,“他后来改唱文戏,再也没碰过耍旗。”
柏羽拿出手机,调出陆景行近年的采访视频。
屏幕里的老人满头白发,正对着镜头演示兰花指:“昆曲的指法得着力在中指,差一点都不对。”
“007 查到,陆老先生退休后一直在整理武戏身段谱。” 柏羽轻声说,“他书房里还存着当年的耍旗道具。”
沈继先的目光钉在屏幕上,眼角泛起红意。
三天后的清晨,柏羽带着一个旧木盒登上了去上海的高铁。
木盒里是他托古籍馆复刻的《连环计》工尺谱,封面上盖着全福班的朱砂印。
按地址找到老式弄堂时,陆景行正坐在院中的竹椅上翻戏本。
“我不认识什么沈继先。” 老人头也不抬,声音冷得像霜。
柏羽将木盒放在石桌上,打开时露出里面的谱本:“这是全福班解散前的最后一版刻本,您看批注里的记号。”
陆景行的手指突然顿住,颤抖着抚过页边的小三角记号。
“这是我们当年的暗号,代表‘此处需换气’。” 老人的声音软了下来。
柏羽趁机拿出手机,播放学员们练习耍旗的视频。
画面里赵小磊一次次捡旗,林晓语对着镜子反复调整姿势,背景里传来沈继先沙哑的指导声。
“沈老说,这门手艺不能断在我们手里。” 柏羽轻声说。
陆景行合上戏本,院中的玉兰花瓣落在他的白发上。
一周后的排练场,晨光透过新擦的镜子,投下明亮的光斑。
沈继先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布包,指节泛白。
当陆景行穿着灰布夹袄出现在巷口时,他的拐杖重重顿了一下。
“你倒是老得快。” 陆景行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笑意。
沈继先解开布包,露出里面一双黑色戏鞋:“当年的尺码,我记了一辈子。”
两位老人的手在半空相握,皱纹里都盛着泪光。
“先看孩子们的底子。” 陆景行转向排练场,目光落在那些挥舞的旗子上。
他接过林晓语手中的旗,手臂轻扬,绸布立刻如活物般绕着指尖流转。
“耍旗要‘武戏文唱’,力度藏在韵律里。” 陆景行边说边演示穿腕动作,旗子擦过肩头时带起微风。
赵小磊看得眼睛发直,忘了手里还攥着旗角。
“注意丹田发力,像托着碗水走路。” 陆景行突然加快动作,旗子绕脖一周后稳稳落在掌心。
少年们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张继霖趁机拨响三弦,清越的音符裹着旗声飘出窗外。
沈继先坐在角落翻着陆景行带来的身段谱,扉页上写着 “继字辈共传” 五个字。
柏羽靠在门后,看着两位老人一起纠正学员的姿势,口袋里的时空锚点温温的。
光屏悄然亮起:“精准干预成功,昆曲耍旗技艺传承线稳定,世界线偏差归零。”
夕阳西下时,陆景行在谱本上写下最后一个批注。
“下月我带徒弟来,把《雅观楼》的大旗技巧也教了。” 他将谱本递给沈继先。
沈继先笑着点头,拐杖敲出轻快的节奏。
少年们抱着旗子追出来,七嘴八舌地问着问题。
陆景行摸摸林晓语的头:“丫头,下次教你绕脖抛的诀窍。”
暮色中,柏羽望着他们的身影,忽然明白 “传承” 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
就像那些飞舞的旗子,总要经过无数双手的传递,才能永远飘扬在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