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文化站的排练场飘着淡淡的浆糊味,与少年们额头的汗水气息交织在一起。斑驳的镜面墙映出此起彼伏的旗影,陆景行握着竹制教鞭,正纠正赵小磊的串指动作:“腕子再沉些,旗梢要像沾着露水的柳丝。”
半月来,这群十三四岁的少年像是被点燃的火种。赵小磊的 “穿腕” 已能转出残影,林晓语的绕脖抛虽仍有失手,却也能接住七成。唯有张继霖总在休息时对着墙角的空旗架叹气,他指尖划过褪色的旗面:“《问探》的‘抖旗寻路’算有模样了,可《水斗》的水旗技法是真没人会。传字辈老先生都说,这是武戏旗功的压舱石。”
沈继先坐在镜前的木凳上揉腰,蓝布衫的袖口沾着浆糊 —— 方才他正修补一件破损的白蛇戏服。闻言,铜头拐杖重重敲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当年科班最擅这个的是吴继昌,他的‘浪涌’能演出钱塘潮的气势。可惜”
尾音被风吹散,柏羽看见老人枯瘦的手指在戏服上洇出一小片水渍,像极了当年科班结业照上,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缝隙。
当晚,工具间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柏羽打开手腕上的光屏,007 的蓝色投影立刻铺满墙面。“检索‘继字辈’吴继昌现存技艺 匹配成功。上海昆曲研习社顾问,专攻武戏旗功,2023 年仍在授课。”
光屏跳出一张近照:白发老人站在练功房里,握着橙红色水旗演示身段,背景墙上挂着 “传习不辍” 的匾额。下方突然弹出一行小字:“历史关联:1961 年,吴继昌与沈继先因《水斗》身段设计产生分歧,吴继昌演出失误后二人断联。”
“他还在上海?”
沈继先的声音惊飞了梁上的飞蛾。老人捧着个磨破边角的蓝布包,昏黄灯光下,包上的 “苏州昆剧传习所” 字样依稀可辨。包里是本线装《洪武正韵选抄》,封皮被虫蛀出细小的孔洞,“洪武” 二字的墨痕却依旧浓沉。
“1959 年冬抄的,” 沈继先的手指抚过扉页模糊的墨点,“传字辈的周传瑛先生教我们,南曲咬字要尊《洪武》,北曲才依《中原》。吴继昌那时候总盯着我的入声字,说我‘六’字咬得像‘鹿’,丢了水磨调的魂。”
柏羽凑近细看,书页间夹着半片干枯的腊梅,扉页空白处有个淡墨点。“当年我刚改了武生行,非要把他的水旗套路改得刚硬,结果他演《水斗》时,‘白蛇吐信’的旗梢缠在了腰带上。” 老人的喉结滚动,“散场后他把这本韵书摔在我脸上,说我只配练花架子。”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见老人泛红的眼眶。柏羽悄悄将线装书放进背包时,指尖触到书页间夹着的硬纸 —— 竟是张泛黄的科班合照,两个少年穿着练功服,手里各举着半面水旗。
次日清晨的高铁站飘着细雨,柏羽的背包格外沉。除了那本《洪武正韵》,还有李芳连夜蒸的蟹黄汤包(“吴先生当年最爱这口”),以及一段剪辑好的视频:赵小磊练 “苏秦背剑” 时旗子砸在地上,林晓语对着镜子反复抖旗,背景里沈继先沙哑的声音穿透嘈杂:“腰劲要跟气走,旗是水的魂,不是木头杆!”
高铁驶入上海时,雨停了。静安寺附近的老式弄堂还浸在晨雾里,青石板路上的露水沾湿了柏羽的鞋尖。37 号院的木门虚掩着,门环上的铜绿蹭在指尖,院里传来细碎的翻书声。
竹椅上的白发老人正批注戏谱,膝头摊着本《昆剧武功谱》,封面上印着 “上海戏曲学校 1986 届”。晨光透过石榴树,在他沾着朱砂的指尖流动 —— 那专注的神情,与沈继先修补戏服时如出一辙。
“您是吴继昌先生吗?” 柏羽放轻脚步。
老人抬头的瞬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警惕的寒光,随即又低下头去,笔尖在 “浪涌” 技法旁画了道斜线:“找错人了。”
“沈继先老师让我来的。”
翻书的动作骤然停住。吴继昌的脊背绷得笔直,蓝布衫的后领沾着些许棉絮。“我和他,六十年没说过话了。”
柏羽将背包放在石桌上,解开蓝布系带:“沈老师总念叨您的‘苏秦背剑’,说科班当年没人能比您转得利落。他还说,当年是他糊涂,把身段改得背离了音韵。” 口袋里的时空锚点微微发烫,柏羽撒谎时,目光落在那本《洪武正韵》上,“这是您当年替他批注的韵书。”
吴继昌的肩膀猛地一颤。他缓缓转过身,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像极了科班柴房里的月光。枯瘦的手指伸向书页,刚触到泛黄的纸页就猛地缩回,仿佛被烫到一般。
“这字迹” 沙哑的声音里藏着难以置信,“他抄书总爱把‘入’字写得像小旗子,我说过多少次,入声字要收得短促,哪能拖成这样。”
柏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每页的入声字都带着细细的旗形尾尖。吴继昌终于拿起书,指腹抚过页边的朱批 “‘六’字入声短促,如旗梢点水”,眼眶慢慢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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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 年雪特别大,” 老人的声音飘向远处,“我们在柴房抄《南词正韵》,传字辈的郑传鉴先生刚教完‘浪涌’技法。沈继先练得手肿,却非要跟我争,说水旗就得刚劲,像他演的武松。”
他突然笑了,眼角的皱纹堆成沟壑:“后来我在上海戏校教昆大班,总想起他练‘白蛇吐信’时,旗子缠在腰带上的窘迫样。那时候他总说我太柔,可他不懂,水旗是白蛇的水袖变的,要刚中带柔才是活的。”
柏羽趁机掏出手机,点开那段视频。画面里,赵小磊的水旗刚举过头顶就落了地,林晓语的抖旗始终缺了点波澜。背景里突然传来沈继先的咳嗽声,老人对着镜头外的少年说:“当年吴先生教过我,‘浪涌’要先沉腰,再送肩,就像钱塘潮先退再涨。可惜我记不全了。”
吴继昌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像是在触摸那些晃动的旗梢。当沈继先说出 “是我对不起他” 时,老人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这些孩子有灵气,” 柏羽轻声说,“沈老师说,不能让传字辈的东西断在我们手里。1986 年文化部办培训班,传字辈的老先生拄着拐杖都去授课,您当年不也去了吗?”
吴继昌合上书,突然站起身。他走到庭院中央,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手臂缓缓抬起 —— 虽动作迟缓,手腕翻转间却仍有章法。“传字辈的周传瑛先生说过,旗功是武戏的筋骨,丢了筋骨,戏就散了魂。”
他猛地抖动手腕,想象中的旗梢仿佛在空中划出弧线:“这是‘浪涌’的起手式,要先让气沉到丹田,再顺着腰劲送出去。当年沈继先总学不会这个,说太娘们气。”
笑声里带着哽咽。吴继昌转身走进屋里,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深青色布包。解开三层系带,一对水旗露了出来:橘红色绸面虽褪成浅粉,银流苏却依旧整齐,旗边绣着细小的云纹。
“1961 年演《水斗》时用的,” 老人的指尖拂过旗面,“当年沈继先嫌这绸子太软,偷偷换了硬缎,结果旗子转不开,害我出了丑。”
他将水旗放进柏羽的背包,又塞进一张折痕很深的纸:“这是‘浪涌’的口诀,当年抄给沈继先的,他准是弄丢了。告诉那老东西,下周三我过去,先教孩子们运气的法子。”
返程的高铁上,柏羽翻开那本《洪武正韵》。夹在书页里的硬纸掉了出来,竟是张手写的耍旗口诀,末尾写着 “继先赠我”。而扉页的墨点旁,两行极小的字迹终于显露 ——
“继昌教我入声字”(沈继先的笔迹,带着旗形尾尖),
“继先赠我耍旗诀”(吴继昌的笔迹,朱批旁画着小小的浪纹)。
柏羽轻笑时,口袋里的时空锚点温温的,像揣着一团火种。光屏悄然亮起:“昆曲水旗技艺传承线衔接成功,世界线稳定度 98。”
车窗外,夕阳将天空染成橘色。柏羽仿佛看见县文化站的排练场里,两位白发老人并肩站着。沈继先扶着吴继昌的胳膊,看着少年们手中的水旗如波涛般翻滚 —— 赵小磊的 “浪涌” 已有雏形,林晓语的 “白蛇吐信” 终于不再缠腰。
吴继昌突然从口袋里掏出颗水果糖,塞给沈继先:“1959 年欠你的,当年你抄书偷懒,我总抢你的糖。”
沈继先含着糖,皱纹里都漾着甜:“你当年批注的入声字,我记了一辈子。”
风穿过排练场的窗,吹动墙上的戏服。那些墨痕里的旧约,那些旗影中的情谊,终将在少年们的水袖与旗梢间,代代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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