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一下,马上就好。”沈慕颜低声道,声音透过口罩,模糊却温柔。
她一边推注麻药,一边用目光示意护士固定好霍景行,防止他因疼痛移动。
麻药很快起效。沈慕颜没有耽搁,立刻开始清创。
她接过护士递来的组织剪和镊子,俯身靠近伤口。
无影灯的光线集中在那片血肉模糊的区域,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她的动作快而精准。
修剪掉明显坏死污染的组织时,下手果断,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用大量生理盐水反复加压冲洗时,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能彻底清洁,又不加重损伤。
探查完毕,确认未伤及腹腔脏器,主要血管完好,沈慕颜心中稍定。最危险的环节过去。
“缝合。”她言简意赅。
弯针穿上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可吸收缝线。沈慕颜微微吸了口气,再次凝神。
处置室里异常安静,只有器械偶尔碰撞的轻响,生理盐水滴落的细微声音,以及沈慕颜平稳的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那双稳定操作的手上。
霍景行侧躺着,视线被遮挡大半,但他能听到声音,能感受到身后轻柔而坚定的触碰。
疼痛被麻药隔绝了大半,只剩下隐约的胀痛和牵拉感。
他的意识有些飘浮,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还未完全散去,但一种奇异的安心感包裹着他。
肌肉层缝合完,接着是皮下组织,最后是皮肤。
沈慕颜换上了更细的针线,进行皮内缝合。这是最考验耐心和细心的步骤,直接关系到疤痕的美观。
最后一针,打结,剪线。
沈慕颜直起身,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直到这时,她才感到后背手术衣下的衬衫已被汗水微微浸湿,长时间保持专注和固定姿势让她的脖颈和肩膀有些酸涩。
“好了。”她宣布,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完成一项重要工作后的沉稳。
给自己亲人做手术,果然比给别人做,艰难十倍。
护士立刻上前进行常规消毒和覆盖无菌敷料、绷带包扎。
沈慕颜走到一旁,摘下手套,解开手术衣系带,最后取下口罩和帽子。
霍景行的脸色依旧不好看,失血后的苍白显而易见,嘴唇干裂,但眼神已经清明了许多。
静脉点滴的葡萄糖盐水正在缓缓流入他的血管。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捕捉到沈慕颜,看着她略显疲惫却写满关切的脸。
沈慕颜走到床边,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又检查了一下输液速度。
“感觉怎么样?麻药过后会疼,开了止痛药。”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润,带着医生对患者的嘱咐,也带着妻子独有的柔软。
霍景行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描摹,似乎想确认她是否安好。
片刻,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缝得……很好看。”他没说疼不疼,反而关注起这个。
沈慕颜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哭笑不得,心底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却因此彻底松了下来,鼻尖涌上一阵酸涩。
她握住他未输液的那只手,他的手心有了点温度,不再像刚才那样冰凉。
“还有心思管这个。”
霍景行反手握紧她,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眼底漾开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我媳妇手艺好,我当然得夸。”
李医生此时拿着病历和药单走过来,笑着接口:“霍团长这话没说错,沈主任这缝合技术,绝对是咱们院的标杆。伤口处理得非常漂亮,后续按时换药,注意休息和营养,恢复应该很快。”
他将单据递给沈慕颜:“沈主任,这是药单和注意事项。”
“谢谢李医生。”沈慕颜接过,由衷感谢。
“不客气,应该的。”
留观区的灯光柔和了许多。
沈慕颜搬了把椅子,坐在霍景行床边,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色和微蹙的眉头,知道麻药效果正在减退,疼痛即将卷土重来。
她想了想,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开口道:“刚才那两个人……脸上有易容的痕迹。”
霍景行正闭目忍着伤口逐渐清晰的刺痛,闻言,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有些费力地思考着她的话:“什么易容?你说……刚才抓的那两个特务?”
“对。”沈慕颜点头,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描画着他手背的骨节:“之前……我妈为了让我扮男装更像,让我跟姥爷学过一些易容,我对人脸骨骼轮廓和皮肤纹理的细微不自然处比较敏感。
那个屠皇,还有他旁边那个年轻的,颧骨和下颌连接处的肤色过渡有点僵硬,像是贴了东西,而且两人鬓角发际线的走向也不太对,有刻意修饰的痕迹。”
霍景行恍然,失血让他思维有些迟缓,但军人的敏锐还在:“难怪……我看他们侧脸,总觉得和内部资料上的照片有差别,但又说不清具体哪里不对。原来是这样。”
他眉头皱得更紧:“这伙人……准备得倒是充分。”
“不过你放心,”他随即又道,语气笃定:“我已经提醒了李团长,这两人身上可能有猫腻,让他们仔细搜,注意易容和伪装。李团长经验丰富,这些细节他应该能发现。”
沈慕颜并没有不放心,她知道部队处理这类事情有自己的规程和手段,说这个也只不过想让霍景行把心思放在其他地方。
一时间两人都没再说话。
霍景行的目光却久久停留在沈慕颜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和……回味。
沈慕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她想起之前溅上的血污应该都擦干净了。
霍景行摇了摇头,嘴角却牵起一个有些微妙的弧度,眼神里闪过一丝怀念和尴尬混杂的神色。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你以前扮男装的事儿。”
沈慕颜挑眉,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霍景行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声音因为虚弱而更显低沉:“媳妇,你知道为什么刚开始我不相信你是女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