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鹤洞外,火把如林。
平田信宗立于洞口岩台上,用倭语向内喊话,声浪在峭壁间回荡。洞内久久无声,只有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岩壁上。
三刻后,洞中终于传出回应,声音苍老而沉缓:“平田君,松浦尸骨未寒,你便引外敌入岛,何颜面对先祖?”
“先祖要的是子孙安宁,不是无谓战死。”平田信宗握紧刀柄,“难升米大夫,邪马台远在千里,对马岛却要直面大麦兵锋。昨夜海上火龙,你可曾看见?那是人力可挡?”
洞内沉默。
顾昭踏前一步,用倭语道:“大麦晋王有言:降者生,顽抗者死。大夫是聪明人,当知取舍。”
“取舍?”洞中传来冷笑,“我邪马台国使者,岂能向敌国乞降?今日便葬身此洞,他日女王必为我等复仇!”
话音方落,洞内忽然传出惨叫声、兵刃碰撞声。不过片刻,骚动平息,一个浑身浴血的年轻武士踉跄奔出洞口,手中提着一颗白发头颅。
“平、平田大人……”武士跪地,将头颅捧上,“难升米……已被我等斩杀。余下十八人愿降!”
平田信宗凝视那颗头颅,独眼中闪过一丝悲悯,随即化为决然:“将降者绑了,押回大营。”
一场可能的血战,消弭于内乱。
顾昭望向漆黑洞窟,心中暗叹:倭国内部矛盾,竟激烈至此。这或许……正是可乘之机。
翌日清晨,对马岛南麓,鬼油矿场。
三百松浦死士据守矿洞,洞口以巨木封堵,内储粮水,确是一处死地。韩继亲至阵前,看着那黑黝黝的洞口,忽然问平田信宗:“矿工家属何在?”
“大多在猿浦村。”
“将他们带来。”
半个时辰后,百余老弱妇孺被带到阵前。韩继纵马至洞口百步外,朗声道:“洞中之人听着——本王给你们两条路。一,放下兵刃出降,矿工仍可采矿,武士编入水师,家属团聚,既往不咎。二,继续顽抗,本王便令家属在此哭唤,看你们能忍到几时?”
洞内死寂。
一个老妪忽然跪地,朝着洞口嘶声哭喊:“二郎!二郎你出来啊!娘只有你一个儿子了!”
哭声如引线,点燃一片悲声。父母唤子,妻子唤夫,稚儿唤父,声声泣血。
一炷香后,洞口巨木挪开一条缝。一个满脸煤灰的矿工探出头,哑声道:“真……真不杀我们?”
“大麦晋王,一诺千金。”韩继立马于晨光中,玄甲映着雪光,“本王若食言,天厌之。”
巨木轰然推开。
三百人鱼贯而出,弃刀跪地。韩继令军士收押武士,却对矿工温言道:“从今日起,你们仍在此采矿,工钱加倍。若有技艺精湛者,可举家迁往青州,授匠师衔。”
矿工们愣住了。他们本以为不死也要为奴,却不料得此厚待。
一个老矿工颤声问:“殿下……为何待我等如此?”
“因为你们挖的矿,能让我大麦水师更强。”韩继坦然道,“水师强,则海疆安。海疆安,则你们子孙不必再被强征为兵,葬身怒涛。这道理,可明白?”
矿工们伏地叩首,哭声一片。
平田信宗在旁看着,独眼中神色复杂。他终于明白,这位年轻的晋王,不只懂刀兵,更懂人心。
当夜,晋王大营。
顾昭将审讯邪马台降者的笔录呈上:“难升米此行,确为联合松浦氏共抗我朝。邪马台女王卑弥呼承诺,若松浦氏能牵制大麦水师半年,便封其为‘西海镇守’,统辖对马、壹岐、平户三岛。”
“半年?”韩继冷笑,“她倒是算得精。狗奴国如今攻势正猛,她需时间调兵抵御。”
“正是。”顾昭点头,“据降者供述,狗奴国男王‘卑弥弓呼’已攻占邪马台三城,女王急需喘息之机。故而想借松浦氏之手,拖住我朝。”
韩继起身,走到海图前。图上,倭国诸岛如散落玉珠,邪马台在九州北部,狗奴国在南部,两雄相争,其余小岛豪族左右摇摆。
“釜底抽薪……”他喃喃道,忽然转身,“传令:三日后,使团启程,不去邪马台——去狗奴国。”
满帐皆惊。
“殿下!”沈澜急道,“狗奴国与我朝素无往来,且据闻其王凶暴好战,此去恐……”
“正因凶暴好战,才要去。”韩继手指点在狗奴国位置,“卑弥弓呼想要什么?土地、人口、财富。我大麦能给什么?兵器、战船、还有——东西夹击邪马台的承诺。”
他眼中闪过锐光:“狗奴国若得我朝支持,必全力攻邪马台。届时女王自顾不暇,哪有余力管对马岛之事?待两败俱伤,我水师东渡,可收渔翁之利。”
“此计甚险。”顾昭沉吟,“若狗奴国得势后反噬……”
“所以不是白给。”韩继从案上取过一块鬼油石,“以此石为饵。告诉卑弥弓呼:此石炼制的火油,可焚船焚城,无坚不摧。想要,便拿邪马台的城池来换。”
帐中寂静。所有人都被这大胆的计策震住了。
以鬼油石为饵,挑起倭国内战;以支持为名,行消耗之实。待双方筋疲力尽,大麦水师再一举东渡,控扼东海。
“铁索连横……”顾昭缓缓吐出一口气,“殿下是要将倭国诸岛,如锁链般一环环扣住,最终尽入彀中。”
“不错。”韩继走回主位,目光扫过众人,“但此计成否,关键在使团。顾昭,你敢不敢再走一趟狗奴国?”
顾昭离席,整衣下拜:“臣,万死不辞。”
“不是要你死。”韩继扶起他,“是要你活,要你将狗奴国变成我朝在倭国的一枚棋子。此行,沈澜率‘乘风号’随行护卫,再带松浦家降将三人,以为向导。”
他顿了顿,声音转沉:“记住三点:一,鬼油石只给样品,不给炼制之法。二,许以支持,但不轻易出兵。三,挑动狗奴国攻邪马台,但绝不许其吞并——要让他们长期相持,彼此消耗。”
“臣明白。”顾昭抬头,眼中燃起火焰,“定不负殿下所托。”
七日后,狗奴国都城,熊袭城。
这座依山而建的城池粗犷而坚固,城墙以巨石垒成,城头飘扬的旗帜上绘着狰狞的熊首。王宫内,狗奴国王卑弥弓呼高坐虎皮王座,这是个年约四十的魁梧汉子,满脸虬髯,左眼戴着眼罩,据说是在与邪马台作战时被箭射瞎。
顾昭持节旄立于殿中,不卑不亢。沈澜按刀立其侧后,三名松浦降将伏地不敢抬头。
“大麦使节?”卑弥弓呼声音如破锣,“来我狗奴国何事?”
“为大王送一份大礼。”顾昭示意,张昱捧上一个铁盒。
盒盖打开,黑色石块在殿内火把下泛着油光。顾昭取火折点燃,石块遇火即燃,青赤火焰升腾,水泼不灭。
殿中一片惊呼。
卑弥弓呼独眼圆睁:“此乃何物?”
“鬼油石。”顾昭道,“产自对马岛,以此石炼制之火油,可焚船焚城,水泼不灭。松浦氏曾以此物对抗我朝水师,可惜……技不如人。”
他故意顿了顿:“如今对马岛已归顺大麦,此矿尽在我手。晋王殿下有言:若狗奴国愿与我朝交好,此石,可源源不断供应大王。”
卑弥弓呼霍然起身:“条件?”
“简单。”顾昭直视那只独眼,“大王全力攻打邪马台,牵制女王兵力。待时机成熟,我朝水师自东海上岸,与大王东西夹击,共分其地。”
“共分?”卑弥弓呼冷笑,“怎么分?”
“邪马台北部六城归大王,南部四港归我朝。”顾昭早有准备,“另,对马、壹岐、平户三岛,为我朝水师屯驻之地,确保海路通畅。”
殿内陷入沉默。狗奴国众臣交头接耳,争论不休。
良久,卑弥弓呼缓缓坐下:“本王如何信你?”
“三月为期。”顾昭道,“我可留在熊袭城为质。三月内,第一批鬼油石必至。若违约,大王可取我首级。”
卑弥弓呼独眼盯着顾昭,忽然大笑:“好!有胆色!本王便信你一回!”
他走下王座,来到顾昭面前,居高临下:“但若你敢欺我……”
“不敢。”顾昭躬身,“晋王殿下有言:诚信为立国之本。大麦既与大王盟约,必不相负。”
当夜,狗奴国王宫举行盛宴。粗犷的歌舞、烈酒、烤兽肉,充斥着野蛮的气息。
顾昭端坐客席,浅酌慢饮。沈澜低声道:“顾兄,此计真能成?”
“已成三分。”顾昭望向主座上畅饮的卑弥弓呼,“此人贪婪好战,得鬼油石如虎添翼,必全力攻邪马台。待两败俱伤……”
他没有说完。
殿外,狗奴国的夜空没有星辰,浓云如铁。
而在千里外的青州,晋王府密室中,韩继正与鲁石对坐。桌上摆着十余块鬼油石,以及各种提炼器具。
“殿下,此石炼油之法已初步掌握。”鲁石眼中布满血丝,却兴奋异常,“但产量有限,对马岛矿脉不丰。”
“无妨。”韩继把玩着一块黑石,“给狗奴国的,只需够他们烧几场火便可。真正的炼制之法、大矿所在……要等我朝水师控扼东海后,再慢慢找。”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向东方。
那里,一场由他亲手点燃的战火,即将燎原。
而大麦的水师,将在战火最炽时东渡,如巨鲸入海,控扼这片无垠的蔚蓝。
海图在墙上铺展,从青州到对马,到筑紫,到邪马台,到狗奴国……一条红线蜿蜒相连,如铁索横空,将散落岛屿一一串起。
铁索连横,釜底抽薪。
这盘大棋,已落子中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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