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轻轻吐出一口气，那眼神中既有对真相的怜悯，也有毫无动摇的坚定。
『我明白了……这确实是一个充满不幸与悲伤的闭环。』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玛美特身上，那个刚才还在声嘶力竭维护同伴的人鱼少女。
『我知道，或者说从她拼命保护你们的时候我就已经明白了，洛亚……或者说诺姆丽，并不是那种为了杀戮和破坏而生的恶魔。但是，孩子，你说的这些只能让我们理解她的动机，却不能成为原谅她所造成后果的理由！』
林恩的话语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玛美特眼中刚刚燃起的希冀。
『就算我们这几个人能因为这个故事而释怀，雷文格斯的人民呢？那些失去家园、流离失所的人会原谅吗？在世人眼中，土天王就是那个挥舞屠刀的罪魁祸首，而实际上，无论初衷如何，领导这场侵略战争的，终究也是她！』
玛美特的肩膀瞬间垮了下去，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反驳的声音。
林恩没有停下，他必须要撕开这层温情的面纱，让她们看清残酷的现实。
『诺姆丽，还有玛美特，你们可以换位思考一下……如果真相大白于天下，我不否认，或许会有极少数人会反省，会为这段跨越种族的悲剧感到唏嘘。但更多的人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诺姆丽那张苍白的脸上。
『有多少人会真的相信这个离奇的故事？而那些相信的人，如果得知自己家破人亡、在异国他乡受尽冷眼的原因，最初竟然只是因为一个人类女孩“淘气”地违反禁忌去和魔物玩耍导致的……他们会怎么想？』
帐篷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林恩的声音并不高，却字字诛心。
『而那个让他们夜不能寐、深感恐惧的“洛亚土偶”，其形象和性格竟然完全来自于那个“罪魁祸首”的人类女孩时……他们又会是什么反应？他们会给她安眠吗？他们会怎么评价那个死去的女孩？恐怕，连最后的体面都会被愤怒撕碎！』
蚁喰终于听不下去了，她猛地从那巨大的圆环上直起身子，眉头紧锁，触角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
『喂！林恩先生！没必要说到这个份上吧！这也太……』
『不，虫虫。』
一只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手轻轻拦住了蚁喰。库洛丝依旧端坐在那里，黑色的面纱遮住了她的表情。
『这些是……必须好好说出来给她们听的。』
听着这些话语，玛美特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地，绝望地仰起头，声音里带着哭腔：
『那……那你们要把诺姆丽酱怎么样？难道真要……杀了她吗？』
林恩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为了朋友不惜以身犯险的人鱼少女，随后又将视线转向了一旁沉默不语的诺姆丽。
『孩子，你觉得我身为“勇者”，不远万里来到南大陆，来到这片被黄沙覆盖的雷文格斯，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他并没有等待回答，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在空旷的医疗帐篷内回荡。
『毫无疑问，其中一个目的就是解放被压迫、被侵略的魔统区。但我们之所以这么执着于此，并非为了单纯的杀戮或征服，而是因为我想让这片饱经战火的南部大陆迎来真正的和平。而南大陆为何至今无法和平？难道只是因为这里同时生活着人类和魔物吗？绝非如此！』
林恩蹲下身，视线与诺姆丽齐平，那双棕色的眼眸里没有审判者的冷酷，反而多了一份引导者的耐心。
『土天王诺姆丽，不要觉得洛亚的悲剧仅仅是你一个人的错，或者仅仅是那个误杀了她的士兵的错。你想想，为何人类和魔物会如此互相仇视？为何那个士兵看到洛亚的面具就会毫不犹豫地挥刀？』
诺姆丽愣住了，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她一直不敢去深究。
『追根溯源，正是以赤钢为首的极端组织常年宣扬的毒瘤思想——他们鼓吹魔物生来邪恶卑贱，应当将所有非人类的智慧种族全部从这个世界上抹除。而这种极端的仇恨，在当今魔王那大举入侵、肆意践踏生命的暴行下，正好被“证明”得淋漓尽致，仿佛成为了唯一的真理。』
林恩站起身，手按在剑柄上，却不是为了拔剑，而是为了表明决心。
『所以，那个视生命如草芥的当代魔王必须被讨伐，而盖恩赤钢所散布的仇恨思想，更是必须被彻底根除！只有斩断这连锁的仇恨，洛亚那样的悲剧才不会重演！』
『懂了吗，土天王。』
林恩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不再是刚才那种咄咄逼人的质问，更像是一种推心置腹的陈述。
『我们四个深入魔统区，并不是为了摧毁你们所珍视的一切。相反，我是为了能够让那样的悲剧不再发生哪怕一次。我希望有一天，人类能够不戴着面具，就能和魔物的朋友在一起开怀玩耍；希望下一个洛亚和下一个诺姆丽，能够无忧无虑地一直作为挚友生活在阳光下。你明白了吗？』
诺姆丽已经不知该如何反应。那是她无数次在梦中描绘过的画面，无数次在深夜里想着“如果是那样就好了”，醒来后却又不得不告诉自己“那样的世界是不可能存在的”。
她的眼角剧烈地抽搐着，泪水终于决堤般涌出，顺着脸颊滑落。她呆呆地看着林恩，那双总是躲闪的眼睛此刻却死死地盯着对方，分明是在用眼神一遍遍地确认——
是真的吗？真的有可能吗？
林恩看懂了她的眼神。
『不相信那种未来吗？我可以向你保证，让你亲眼看到。没错，我不会杀了你，更不会伤害你的朋友。因为我知道，不源自行为本身，而是源自种族的盲目仇视，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东之国做得到人与魔物共存，雷文格斯同样做得到。只要人们想，这整个世界同样也有可能做到！』
但林恩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严厉起来。
『但是，我也不会就这么饶恕你。』
他盯着诺姆丽泪眼婆娑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正如我说过，你所伤害的，不是我们四个人，而是雷文格斯的卫国士兵，是那些无辜的百姓。是你让他们流离失所，整日在难民区接受盖恩那暗藏奸诈的施舍与目光。这样的你，自然没有权利继续统治这个国家，更没有权利就这么一死了之或者逃避责任。』
『你要赎罪……就在这个国家，活着赎罪。』
林恩伸出手，指了指帐篷外那片漆黑的夜空，那是雷文格斯的国土。
『不要用任何悲惨的过去和借口来乞求怜悯，那样没有任何意义。你要用行动，去真真正正地为你做过的错事，为你发起的战争，负责到底。懂了吗？』
诺姆丽用力吸了吸鼻子，胡乱地用手背擦干净脸上的眼泪。她看着林恩，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一切悔恨和自责，那双总是怯懦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名为“觉悟”的光彩。
『我要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