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缓缓起身，拖着沉重的银甲走到帐篷的破口处。沙漠的夜风夹杂着焦糊味扑面而来，曾经繁华的街道如今只剩下遍地瓦砾和尚未熄灭的余火。她仰起头，目光越过残垣断壁，投向那一轮清冷的月亮，缓缓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雷文格斯昔日喧闹祥和的集市与人们的笑脸。
『在这之后……雷文格斯会变成什么样呢？』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询问夜风，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里奥站在阴影中，白色的头发在夜色里显得格外醒目。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地注视着薇薇安落寞的背影，片刻后才用着似有些冷漠的语气开口。
『我不会说谎话安慰你，所以希望你有所心理准备。』
他顿了顿，红色的瞳孔中倒映着远处微弱的火光。
『现在土天王麾下驻守沙漠的魔物和城内基础士兵基本全灭，无论是谁都知道她已经守不住这个雷文格斯了。如果不考虑魔王军的支援，那么眼下确实是复国的好时机。』
薇薇安转过身，眼中燃起一点希冀，但里奥接下来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那点火星。
『但是，盖恩想必会把沃罗的妻儿死死按在手心中。虽然我想，他们在名义上会让那个还是孩子的皇子继承大业，成为第七代雷文格斯君主，但实际上，恐怕将来一切决策都要听盖恩帝国的指示。』
里奥走到薇薇安身旁，指了指远处的沙漠深处。
『这里离魔统区这么近，又有着雷文沙漠这个天然的土元素魔力库，盖恩绝不会在这种战略要地上做慈善。而且刚才也说了，前提是魔王军真的没有再次攻打这里的打算，但是试问这真的有可能吗？』
他转头看向薇薇安，目光在面具的映衬下显得更加锐利。
『很难想象以后这里会迎来和平。到了危机再起之时，以你们现在的有生力量和城防完善度，恐怕甚至不需要盖恩主动说什么，你们都只能主动成为傀儡寻求他们的庇护，否则就是灭顶之灾。』
薇薇安听着，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知道里奥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残酷的现实，正是因为真实，才让人感到绝望。
『绝不可以这样……』
她咬着下唇，内心剧烈挣扎着。那是先祖世代守护的土地，绝不能沦为他国的附庸，更不能让年幼的皇子成为被操控的傀儡。
薇薇安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决绝与哀求。
『有什么办法，能避免这种事吗？』
她上前一步，甚至有些急切地抓住了里奥的衣袖，声音颤抖。
『虽然发生那种事……我还在恳求实在厚颜无耻，但求求你们告诉我应该怎么办！只要能避免这种事，我愿意做任何事情！』
就在此时，林恩走上前，轻轻拍了拍薇薇安紧绷的肩膀，示意她放松下来。
『不要着急，这也正是我们刚才正在讨论的事。就算你不求我们，我们也会和盖恩对抗到底。只要是他们所期盼的局面，我们就绝不会让其轻易得逞。』
薇薇安看着林恩，原本慌乱的心似乎找到了一丝支点，稍微安定了一些。
然而，一旁的库洛丝却轻轻叹了口气，手中的黑色洋伞在地面上点了点，发出一声轻响。
『可是难办的是，我们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林恩先生他们还有必须去完成的大事，我和蚁喰小姐在艾布蕾菲也有各自辖区的事务要处理。远水解不了近渴，雷文格斯在难民区的那点剩余兵力，想必既不敢、也没有那个能力去反抗盖恩吧？』
库洛丝的话虽然直白，却也是无法回避的现实。
就在这时，魅音忽然轻笑了一声，手中的折扇“啪”地合上，狐耳微微抖动，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了薇薇安身上。
『其实，还是有人可以求助的。只是……就看这位圣女大人能不能接受了。』
蚁喰歪了歪头，琥珀色的复眼中满是疑惑，库洛丝也投来了不解的目光。显然，连她们也没猜透这只狐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就在众人思索之际，帐篷的门帘被怯生生地掀开了一角。
『那个……可以打扰一下吗？』
玛美特那属于人鱼的美妙声音细若游丝，她领着诺姆丽走了进来——浑身都在微微发抖，显然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才迈出了这一步。
而跟在她身后的诺姆丽，进门前还在贪婪地注视着外面的夜色。那双棕色的眼眸里满是留恋与绝望，仿佛要将这凄凉的月光、残破的废墟，乃至空气中焦糊的味道都刻进灵魂深处。
她觉得，这或许是自己这个落入勇者手中的四天王最后一次看到外面的世界，甚至可能是……生命中最后的风景。
薇薇安的目光冰冷地刮过那个阿娜温少女的脸庞。这就是让雷文格斯陷入火海，让无数人流离失所的“土天王”。可眼前这个身影，瘦小、单薄，甚至还在微微发抖，与传闻中那个残暴的魔王军干部判若两人。
那一瞬间，薇薇安的脑海里闪过地下墓穴中混乱的画面：浑身是血的小辽，霍伦狰狞的狂笑，以及当时诺姆丽脸上那种天塌地陷般的绝望。那是失去至亲之人的表情。再想到那个所谓的“洛亚”不过是这孩子对逝去友人的模仿，薇薇安原本纯粹的恨意像被滴入了墨水的清水，浑浊而复杂起来。
但这并不意味着原谅。家园的断壁残垣就在帐篷外，阵亡将士们的血债还未干涸。薇薇安抿紧了嘴唇，强迫自己收起心中泛起的那一点点不合时宜的恻隐，只是冷漠地注视着场中央，如同看着一个等待宣判的陌生人。她很清楚，此时此刻，满身泥泞的自己并没有资格举起审判的锤子。
『我……我……』
诺姆丽张了张嘴，但却难以组织出任何语言。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为那彻头彻尾的侵略行为开场。那些辩解的话语在喉咙里打转，最后都化作了无力的哽咽。
她怯生生地抬起眼皮，视线在林恩、里奥、魅音还有薇薇安脸上快速扫过，每一次对视都让她像被烫伤一样迅速低下头。最后，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对不起……』
少女的额头抵着粗糙的地毯，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
『在萨伦的斗技大会上伤害了里奥先生，在地下墓穴里对各位动了杀心，还有……发动了雷文格斯的战争，让那么多无辜的人失去了家园……这都是我的错。』
她没有提及那个让她痛苦的人类朋友洛亚，也没有诉说自己的一切过往，只是将所有的罪责一件件摆在面前，认领下来。
『没有任何借口，这就是我的罪孽。』
诺姆丽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那双总是躲闪的棕色眼眸里，此刻却盛满了决绝的泪水。
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死亡的恐惧像冰冷的蛇缠绕着心脏，对于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来说，这太过沉重。但她终究还是说出了那句话：
『我愿意以死谢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