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珵从震撼中抽回神智,屏退了左右,声音恢复帝王的冷硬:“你知道这话的分量。给你一次机会,把你的凭据——每一件人事、物证,说清楚。”
于是,岚将当年的那些事,一一说给端珵听,包括他花了数年的时间,终于追查到有关荀治嵩私生子的零星下落。至于自己曾经受的那些苦楚,则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末了,他低声道:“属下知道,即便大帅并非少主的生父,也丝毫不能减轻属下所背负的罪责,无论理由是什么,无论真相如何,这份背弃本身,早已铸成,无可更改。”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眼前闪过端珵少时那张毫无城府的笑脸,闪过那曾给予他温暖与信赖的眼眸:
“当年属下选择不说,是以为那样对您好。可我错了。”岚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也极苦涩的弧度,“隐瞒本身,就是一种背叛。”
他忽然单膝跪地,俯首道:“请少主责罚!”
“你的命是我捡回来的,你的过错,自然也该由我来裁定。”端珵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听不出喜怒:“擅自决定什么是对我好,擅自背负一切然后消失……朕,当然要罚你。”
岚有些惊慌失措地抬起头。
“不过,”端珵话锋一转:“你先起来。把你查到的一切,包括那个人的确切踪迹,全部告诉我。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我可以让你到时痛快些。”
“是!”
岚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将自己查探到的和盘托出:
“经过那三年的寻访,属下终于发现,其实那个人,之前很长一段时间,就藏匿在京郊。”
端珵眸光微凝:“可我记得,我还在钦天监时,便有密报说在京郊一带有你的踪迹。”
岚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彼时属下的小儿子突发急症,乡间郎中医术不济,不得已,我只得去往京郊,设法购取几味珍稀药材救急。”
“当时连年大旱,地里没有收成。情急之下,属下将当年少主所赐的那柄贴身匕首典当换银,虽事后很快设法赎回,但正是此番举动,不慎暴露了行踪。”
他摸了摸鼻子:“但这并非关键。关键是,属下追查发现,那人此前一直被秘密安置在西山猎场的禁区之内。”
“西山猎场??”端珵眉头猛地蹙起,他想起自己有一回确实在西山猎场的禁地遇到过一个隐居的神秘少年,但那次为什么去到那里,以及同谁一起去,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没错,就在西山猎场禁地最深处。但是当属下找到那里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所以我后来又耗费许久,才重新寻得线索。”
“可我是在火明珠岛被你救起的,”端珵喃喃自语道:“所以这意味着……他离开西山猎场以后,去了海上?”
“陛下猜测的没错。可能他觉得那里比较安全,既不在郸国直接掌控之下,又鱼龙混杂,易于匿迹。然而恰逢岛上‘睡龙’苏醒,属下最新的追查,也就断在这里。”
端珵沉吟道:“如此说来,推朕落海的凶手,或许与他有所牵连?”
岚摇了摇头,语气笃定道:“属下并不觉得这件事同他有关联。但同样的,”岚顿了顿:“属下也不认为行凶之人会是徐大人。”
“哦?”端珵凝视着岚,“你对这件事有何见解?”
岚稍作思索,答道:“依属下先前在岛上的观察,当时海雾未散,视野蒙昧。真凶或许并未从原路撤离,而是沿着崖壁某些隐秘的、可资攀援的路径,借雾气与混乱悄然遁走。至于陛下失忆之症……”
他抬眼,目光恳切,“或可尝试与徐大人一同重游一些旧日故地。所谓睹物思人,触景生情。也许,答案会自己浮现。属下愿暗中随行保护,确保陛下安全无虞。”
这提议让端珵眸光微动。去见徐润青?去那些“有过故事的地方”?听来有些突兀,却似乎暗藏一丝可能。不仅是为了试探他,或许……也能为自己脑中那片顽固的迷雾,拨开一丝缝隙。
良久,端珵才缓缓开口:
“朕知道了。火明珠岛遭遇地劫,原先汇聚于此的商路被迫分流:一部分转向内陆的淼州港,可如今南云国内乱未平,淼州也随之动荡不安;另一部分,则被更靠近我大郸国的火二明珠岛吸纳,情势相当复杂。”
“因此,朕会让冥蛛帐根据你提供的线索继续查访皇考外室子的下落。至于徐润青……”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殿门外润青消失的方向。
“朕打算,就按你说的办。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若是清白……也总有水落石出之日。”
“是。”岚领命,退出了殿外。
殿内重新只剩下端珵一人。他独自坐在那至高无上的御座里,右手再次抚上心口。那里,沉甸甸的空洞感似乎依旧,但隐隐约约,仿佛又多了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也无法辨明的躁动。
他闭上眼睛,试图捕捉记忆中关于徐润青的更多碎片,却仍只有模糊的影子与零散的光景。
或许……该换一种身份去见见他。抛却这冕旒,重作旧时人,带着一颗昔日爱人的本心,方能踏入那片共有的、被海水浸透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