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太医院最西侧那间窄小的值房里,还亮着一豆烛火。
润青和衣伏在桌案上,昏昏沉沉,已不知过了多久。他从副院判那间明亮宽敞的值房主动搬到这里,像是将自己流放。
这些日子以来,除了配药和诊脉,他几乎将自己埋进了书堆和稿纸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不去想自己悬于刀尖的处境,不去想那双全然陌生的眼睛。
不想,便不会痛。
意识模糊间,仿佛又回到了火明珠岛的崖边,咸腥的海风里裹挟着绝望的呼唤……他猛地一颤,醒了过来。额角抵着粗糙的纸面,一片湿凉。
“笃、笃。”
两声克制而有礼的叩门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清晰得有些突兀。
润青瞬间绷紧了身体。今夜他不当值,这个时辰,怎会有人来此处?难道是……
他缓缓直起身,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细长而孤寂。他没有立刻应声,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单薄的木门。
门外的人似乎也极有耐心,等待了片刻。然后,一个声音响起,隔着门板,无比熟悉,却又无比的陌生——
“徐卿,是朕。”
是端珵?润青心头一窒。深夜独自来此,没有仪仗,没有通传,甚至……听脚步声,似乎只有他一人。
门开了小半。
门外站着的人,果然是一身常服的他。没有冕旒,没有龙袍。夜风吹动他额前的几缕发丝,他的脸庞在廊下幽暗的灯笼光里半明半暗,看不清神情。
唯有那双眼睛,在望向润青时,似乎比上次在殿上见他时,少了几分纯粹的审视,多了些许……难以辨明的晦涩。
他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这弥漫着陈墨与苦药气味的走廊尽头,与这周遭格格不入。
润青垂下眼睑,依礼下跪,声音干涩:“陛下……。不知陛下夤夜驾临,有何吩咐?”他的目光落在端珵被夜露沾湿的靴尖上,没有抬头。
“起来吧。”
端珵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开口说了这么一句,顿了顿,又道:“这里没有旁人,不必行大礼。”
润青有些木然地依言起身。他关上门,隔绝了外面微弱的光源,室内更显昏暗,只有桌上一盏烛火跳动。他束手立在门边,与端珵保持着最远的距离,垂首静默,似乎在等待着某种未知的宣判。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端珵终于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朕听闻,你搬到了此处。”
“是。”润青低声应道,“此处清净,便于整理医案,重录书稿。”
“重录?”端珵的目光落在那叠墨迹犹新的手稿上:“被焚的那些?”
“……是。”
“倒是勤勉。”端珵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两人又默然了一阵。
端珵忽然往前踏了半步:“你日日把自己关在这里,是在怕什么?还是……在等什么?”
润青依旧垂眸,声音平静无波:“罪臣无所畏惧,亦无所可待。不过是整理旧学,聊以卒岁。”
——他还能说什么?难道要说,是因为你让我太痛吗?
眼前这个人已不再是他的清予。那个会为他拂去肩上落花、会在烛火下与他共阅医书、会在深夜悄然来访只为说一句“想你”的温柔恋人。
他是北郸皇帝。
是陛下。
是一个需要他跪拜、需要他称臣、需要他战战兢兢保持距离的陌生人。
他如今连唤他表字的资格,都没有。
端珵凝视润青低垂的侧脸,半晌,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你或许在怪我。不止一人,在朕耳边说,朕与你,曾亲密无间,情深意重。”
润青抬起头,迎向端珵的目光。那里面只有冰冷的探究,再无其他。他感到一种近乎麻木的痛楚,却又奇异地平静下来。
“朕现在给你一个机会——带朕去一个地方,一个如果那些旧事真如他们所言那般深刻,就应该能留下痕迹的故地。”
润青心脏骤然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陛下想查证什么?臣不知何处可称‘故地’,何事可称‘旧事’。”
端珵摇摇头:“不是查证,只是去走走看看。”
他停顿片刻,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解释:“朕……想亲自去看。”
润青再度沉默了。
烛火在他长睫下投出颤动的阴影。他知道,用这种方式唤醒端珵记忆的机会,何其微茫。可他更知道,自己心底那点可悲的、死灰般的希冀,正被这话语悄然点燃,灼痛五脏六腑。
良久,他终于开口:“……陛下若执意如此。”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端珵,仿佛看向很远的虚空:
“有一个地方,我们现在就可以去。”
“哪里?”
“钦天监,观星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