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戍反手合上门,将整个世界的重量暂时关在门外,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她拥入怀中。祝苓男怔了怔,感觉到他紧绷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当皇帝,累不累?”她轻声问。
“嗯。”他将脸埋在她颈间,“不过看见你,就好多了。”
这一刻,他不是新帝,她不是御史。只是令云戍和祝苓男,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心意相通。
云戍的手臂缓缓松开,苓男面颊微热:“饿了没?我给你弄些吃的。”
“饿了。”他实话实说,声音里带着疲惫的笑意,“宫里御膳房的东西,吃着总不像饭。”
苓男给他斟了杯茶:“灶上煨着鸡汤,原是想明早下碗面的。我给你下碗馎饦。正好前日腌的脆瓜也能吃了。”
说完便转身往小厨房走。
“光是听着,就觉着好。”云戍由衷地叹道。
苓男回头冲他一笑:“你先喝口茶,快得很。”
那笑容倏然绽放,漫开一片毫无保留的明媚,像一缕光轻轻熨过云戍的心头。
他走到桌边坐下。桌上摊着她未写完的卷宗,字迹工整清秀,他一行行看过去,眼里渐渐浮起笑意。
厨房里传来麻利的动静:刀切脆瓜的清脆声响,碗碟相碰的叮当,灶火被拨旺的呼呼声。这些寻常百姓家的声音,在这深夜里,比任何丝竹管弦都更让他放松。
就在这时,厨房里传来一声突兀的闷响。
紧接着,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气声。
云戍心头一凛,瞬间起身:“苓男?”
没有回应。
“苓男?!”他提高声音,手已按上腰间短剑,快步朝厨房走去。
厨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灯光。他猛地推开门——
祝苓男侧躺在灶台旁的地面上,身下是洒了一地的鸡汤和碎瓷。她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地望向虚空,嘴唇微微颤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个黑衣人立在她身侧。
蒙面黑巾上方,那双眼睛清冷如寒潭,与云戍四目相对。
“你……”云戍什么都顾不得了,扑跪下去将奄奄一息的祝苓男搂进怀里。她的胸口还在微弱起伏,可是那种“活着”的感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血,那么多的血,不断地从她身体里涌出来。
“你撑住,我这就带你去太医院,他们一定能救你!”云戍的话音已带上了哭腔。
苓男轻轻摇头:“记住,不是你的错,你要好好活着,要做个好皇帝,要子孙满堂……”
最后一丝生气,散去了。
黑衣人始终未动,只是漠然望着这一切,望着这个跪在地上、怀抱渐冷躯体的男人。
云戍轻轻放下祝苓男,动作温柔得像在安置易碎的珍宝。然后他猛然站起身,从腰间拔出短剑。
“那你,”他眼睛血红,“就给她陪葬吧。”
“你不想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你是谁……能让她活过来吗?”他每个字都像淬了血,“带着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去见阎罗王吧!”
剑锋破空。
黑衣人疾退,但云戍的剑太快、太狠、太不留余地。那是战场上磨炼出来的、只求杀敌的亡命之技。
一招。
仅仅一招,黑衣人的面巾被剑气划破,露出一张年轻而苍白的脸。她踉跄后退,撞在灶台上,嘴角溢出鲜血。
云戍的剑停在她咽喉前一寸。
刺客凄然一笑:“令云戍,当年你出生之时,令帅满门只剩下你一人,如今你心爱的女人又因为你而死,什么真龙天子……依我看,你生来就是天煞孤星,注定一世孤绝!”
云戍目眦欲裂:“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太后收养的义女,太后教我读书,授我武艺,可她最终死在了你手里。”女子咳着血,眼里却浮起近乎痛快的寒光,“但看见你如今这副模样……我倒觉得,很解恨。”
……
刺客毙命后,云戍抱起祝苓男,一步步走出厨房,走向太医院的方向。洒在地上的鸡汤还在冒着微弱的热气,那碟切了一半的脆瓜静静躺在案板上,一切都停留在变故发生的前一秒。
可那个在厨房里为他下馎饦的女子,再也不会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