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过清凉的溪水，停在一处竹篱环绕的茅舍前。顾子晏正在院中侍弄几畦春菜，见到来人，并不惊讶，只直起身，在粗布衣上擦了擦手：“进来吧。”
没有称陛下，没有行礼。云戍恍惚觉得，自己又变回了那个在田间乡下、跟着先生读书习字的少年。
炭炉上煨着一只素白陶壶，壶身毫无纹饰，只在经年茶渍浸染下泛出温润的鸦青色。
没有太多的寒暄。云戍坐在木凳上，将那夜的血色、苓男渐冷的温度、刺客凄厉的诅咒，一字一句，碾碎了吐出来。
那根绷了太久、太紧的弦，终于在那句“天煞孤星”的余音里，铮然断裂。
起初是压抑的啜泣，很快变成近乎崩溃的呜咽。他蜷起身子，像只孤独的、遍体鳞伤的小兽。长久以来复仇的硬壳、连同那名为“坚强”的枷锁，在这一刻被泪水彻底冲垮、碾碎。
炉上的陶壶发出轻微的、催促般的咕嘟声，顾子晏缓缓起身。
水汽从壶嘴袅袅溢出，带着山泉特有的清冽与一丝极淡的、似有若无的梅子冷香——那是顾子晏自己焙制的野茶。
当茶香弥漫开来时，云戍的哭声终于止歇，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和偶尔的抽噎。他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泪痕纵横。
顾子晏这才将新斟的热茶推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背，目光平静地看进他通红的眼底，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朔儿，你并非令帅遗孤。那些鲜血与亡魂，与你毫无干系。”
他略作停顿，眼底掠过更深的情绪：“退一万步说，就算你是，那也是前朝太后的血债，又如何能让一个刚出生的婴孩背负呢？”
云戍一动不动，仿佛没听懂。然后，极轻微地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泪痕的掌心——这双握过剑、执过玺、今夜颤抖着试图捂住伤口的手，此刻空落落地摊开着。
“那我是谁？”
顾子晏沉默片刻，望向窗外的远山：
“你原本也姓令，你父亲是我一位远房表亲，一个乡间秀才，靠着在学堂里教书勉强维持生计，一辈子恐怕连锄头镰刀都未曾碰过，更别提刀枪剑戟。你母亲亦是一名寻常乡野女子。”
“那年我老家闹了饥荒，你爹娘实在没法子，才将尚在襁褓的你托付给我。也正在那时，令帅蒙冤下狱。他自知凶多吉少，曾私下嘱托我，请我设法照看他养在别院、已有身孕的外室柳氏。”
“我赶到时，柳氏难产，拼死生下的……是个死胎。她自己也血崩昏迷，生死一线。”顾子晏垂下眼，看着跳跃的火苗，“我看着那个气息微弱的妇人，和那个已然夭折的婴儿，做了一个决定。”
“我将你抱了过去，放在柳氏身边。一个‘遗孤’，或许能让她有活下去的念想。更重要的是，倘若令帅当真遭遇不测，他不该就此绝后，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可而后岑钧不知情，决意将你带往黍州。于是我也跟了过去，以老师的身份留在了你身边。”
云戍如遭雷击，怔在原地。二十余年熔铸的仇恨、背负的荣辱与期望，在这一刻轰然崩塌，露出底下陌生而平凡的基石。
“那我的……爹娘，”他每个字都说得艰涩：“他们还在吗？”
顾子晏摇了摇头:“他们熬过了饥荒，却没躲过之后的时疫。”
他眼中浮起深重的愧色，接着道：“这些年，我时常从梦中惊醒，扪心自问，当年之事，究竟是对，是错。”
“我常常想，或许你本无需卷入这一切，本可守着寻常日子，娶妻生子，安稳一生，不必经历这许多劫难，也不必承担……不属于你的命运。”
他停顿片刻，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了无数个日夜的问题：
“朔儿，你会怪先生吗？”
云戍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他突然想起上一次和顾子晏分别时，先生问的那个奇怪的问题。那时的回答，此刻在胸中清晰回响起来。他缓缓抬起脸，泪痕未干，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重新凝聚：
“先生，您问我怪不怪你。之前你问我，倘若我不是令帅遗孤，还愿不愿为令帅讨还公道，替大云收复故土——您可还记得我是怎么答的？”
“我当然记得。”顾子晏点点头，声音低沉：“你说，纵是贩夫走卒，田间村夫，见忠良蒙冤，国土沦丧，也该挺剑而起。”
“那么我的回答，今日也是一样的。”
云朔恳切地看着顾子晏：“先生，我不怪你。”
他顿了顿，继续道：
“这二十余年，我虽背负着他人的仇恨，但读过的书、练过的剑和立下的誓言——桩桩件件，皆是我自己的抉择，发自本心。若没有走这条路，我或许能得另一种平安，但恐怕……也永远成不了今日的我。”
“血脉或许是根，但人活着，不能只倚赖根。”他转了转手中的茶盏，“更是要看看自己长成了怎样的树木，又能为脚下这片土地遮下多少荫凉。”
顾子晏伸出手，用力握了握云戍的肩膀，如同多年前教他写下第一个字时那样。
炉火噼啪，茶香袅袅。云戍胸中那翻江倒海般的剧痛与虚空，并未消失，却仿佛在这简易的茅舍中，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的角落。
他知道，明日太阳升起时，他依然要回去面对龙案上堆积的奏章，与漫长而艰难的北伐之路。但那不再是一个“遗孤”沉重的宿命，而是一个名为“云戍”的人，自己选择的担当。
那一夜，云戍和顾子晏聊了很多从前的事，也聊了很多他们分离以后发生的事。
顾子晏看着眼前的云戍。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将那个襁褓中的婴孩放到柳氏身边时，他不哭也不闹，只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静静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或许命运早在那一刻就已写下注解：有些人生来便坦然无畏，无论根植何处，终将长成参天之势。
月光如水，静静淌满一室。远处隐约传来夜鸟归林的扑翅声，掠过沉静的山峦。
这一夜，有人卸下了背负半生的秘密，有人解开了积羽沉舟的心锁。而黎明到来时，路还在脚下，且比昨日更加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