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一号特种农业示范区,1号温室。
距离那场针对晶体蚜虫的“微观战争”已经过去了五天。得益于充足的“药渣浆液”灌溉和及时的虫害治理,这片三千亩的灵田迎来了它生命周期中最辉煌、也最关键的时刻——抽穗期。
原本如碧玉般的麦田,此刻已经在顶端抽出了一支支饱满挺拔的麦穗。在全光谱仿真日光的照射下,这些麦穗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翡翠色,每一粒颖壳都紧紧闭合,表面流转着一层蜡质的釉光,看起来不象是植物,倒象是工匠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然而,站在田埂上的张建国教授,脸上却没有丝毫丰收在望的喜悦,反而眉头紧锁,在那条金属走廊上来回踱步,焦虑得象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狮子。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张建国停下脚步,伸手拽过一株麦穗。他没有戴手套,粗糙的手指用力捏了捏那看似娇嫩的麦壳。
“纹丝不动。”
老教授叹了口气,看向身旁的周逸:“周顾问,按理说,小麦抽穗后三到五天就该扬花了。只有开了花,花药散出来,授了粉,麦粒才能开始灌浆,才能长肉。但这‘灵麦一号’……它是个‘铁公鸡’啊,一毛不拔!”
周逸凑近观察。确实,普通的麦穗到了花期,颖壳会自然张开,露出黄色的花药。但眼前的这些灵麦,颖壳紧闭得严丝合缝,就象是焊死了一样。
“让我试试土办法。”
旁边穿着防护服的老赵忍不住了。他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杆,顶端绑着软布条——这是传统农业中用于辅助授粉的“赶花棒”。
“以前在大田里,要是赶上没风的天气,我们就这么赶。”
老赵说着,挥动竹杆,轻轻扫过麦浪的顶端。
“啪、啪、啪……”
一阵清脆的、类似于硬塑料甚至金属撞击的声音响起。竹杆扫过麦穗,并没有带起预想中的花粉烟尘,反而象是敲击在了一片硬质的雕塑林上。麦穗只是随着力道晃了晃,随即又象弹簧一样倔强地挺直了腰杆,颖壳依然紧闭,没有任何张开的迹象。
老赵愣住了,收回竹杆看了看,上面的软布条都磨破了。
“这哪是麦子啊,”老赵咋舌道,“这壳硬得跟指甲盖似的。咋开?”
“这就是进化的副作用,”张建国苦笑着解释道,“为了锁住从药渣和空气中吸收的高浓度灵气,不让能量外泄,‘灵麦一号’进化出了极度致密的颖壳结构。这层壳就象是坦克的装甲,保护了里面的花蕊,但也把繁衍的信道给堵死了。”
“如果打不开这层壳,花粉就出不来,雌蕊就受不到粉。再过48小时,花期一过,这些花药就会在壳里败育、腐烂。”
张建国抬起头,看着这片生机勃勃的绿色海洋,声音沉痛:“到时候,这一地麦子,就会变成只有杆没有粒的‘空壳’。咱们这一个多月的血汗,还有那些珍贵的药渣,全白费了。”
这不仅仅是农业问题,这是物种进化的悖论——过度的自我保护,反而导致了繁衍的断绝。
“自然界的风力不够大,物理敲打又怕伤了植株,”周逸看着那些倔强的麦穗,目光深邃,“看来,得给它们一把‘钥匙’。”
……
半小时后,基地主控室。
巨大的屏幕上,显示着温室内部的实时三维建模。林兰坐在操作台前,手指飞快地输入着参数,而在她身后的指挥区,几十名无人机操作员正在紧张地调试设备。
“我刚才用‘内观’仔细感知过了,”周逸站在屏幕前,指着放大的麦穗结构图,“颖壳的闭锁并不是死结。在颖壳的基部,也就是连接麦轴的地方,有一圈高张力的纤维环。这就象是一道绷紧的弹簧锁。”
“只要能让这个纤维环产生特定频率的震动,它就会松弛,颖壳自然就会弹开。”
“共振,”林兰瞬间领悟,“就象用高音震碎玻璃杯一样。我们需要找到这个纤维环的固有频率。”
“频率我已经捕捉到了,”周逸报出了一组精确的数据,“在185hz到190hz之间的低频波段。我们需要利用‘环境调节塔’作为声源,向温室内部发射这个频段的震荡波。”
“声波开锁,这个没问题,”张建国在旁边补充道,“但光开锁还不行。灵麦的花粉比普通花粉重得多,粘性也大,普通的空气流动带不动它们。我们需要风,需要一场足够强、且足够乱的‘人工风’,把花粉吹起来,让它们充分混合。”
“这个交给我们,”旁边的无人机编队指挥官自信地说道,“基地里储备了两千架用于微型农业作业的‘蜂鸟’无人机。我们可以编队飞行,利用旋翼产生的下洗气流和紊流,在麦田上方制造一场可控的‘风暴’。”
方案确定:声波震荡开壳,无人机群扰动授粉。
这是工业修真农业特有的解决方案——用最硬核的技术,去完成最原始的生命仪式。
“各单位注意,”周逸拿起了对讲机,“清空1号温室。所有人员撤离到缓冲区。关闭新风循环系统,防止花粉外泄。,利于花粉扩散。”
温室内的警报灯闪铄了几下,老赵和其他工人们迅速撤离。厚重的气密门缓缓关闭,将那个绿色的世界彻底封锁。
只剩下周逸一个人,站在二层的观察窗前,注视着下方的麦田。
“开始吧。”
……
“嗡——”
低沉的嗡鸣声首先从四周的十二座“环境调节塔”上响起。
这声音并不大,但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通过观察窗的防弹玻璃,让周逸的胸腔都跟着微微震颤。
那是经过精确计算的低频震荡波。
在声波的笼罩下,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静止不动的麦田,突然开始颤斗。不是风吹过的那种摇摆,而是每一株麦子都在原地高频震颤。
数百万株麦穗,象是听到了某种集结号令。
“咔、咔、咔……”
极其细微,但汇聚在一起又如同蚕食桑叶般的密集爆裂声响起。
那些紧闭了数日的、如翡翠般坚硬的颖壳,在共振的作用下,终于松开了它们紧咬的“牙关”。
颖壳张开,早已蓄势待发的雄蕊花药,象是一个个黄色的小弹囊,猛地弹了出来,悬挂在半空。
“开壳成功!”林兰汇报道,“无人机编队,起飞!”
温室顶部的停机坪舱门打开。
两千架巴掌大小的“蜂鸟”无人机,象是一群出巢的机械昆虫,伴随着密集的蜂鸣声,俯冲而下。
它们没有胡乱飞行,而是由中央ai控制,分成了数百个小队,贴着麦浪的顶端,开始进行极为复杂的“8”字形盘旋。
两千个高速旋转的旋翼,搅动了温室里原本静止的空气。
下一秒,周逸看到了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壮观的景象之一。
随着气流的涌动,那些悬挂在麦穗外的花药,瞬间爆裂。
喷涌而出的,不仅仅是黄色的粉末。
因为蕴含了高浓度的灵气,这些花粉呈现出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淡金色。
“轰——”
仿佛是一颗金色的烟雾弹在麦田里引爆。无数金色的尘埃腾空而起,在无人机制造的紊流中翻滚、升腾、扩散。
仅仅几秒钟,原本清淅的绿色麦浪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翻涌的金色云海。
整个温室,变成了一个金色的世界。
“能量监测爆表!”林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斗的兴奋,“这团花粉雾里的生物能密度极高!快看,那是……极光?”
周逸贴近玻璃窗。
是的,极光。
因为花粉颗粒携带的能量太强,它们在空气中高速摩擦、碰撞,竟然在金色的雾气中激发出了一道道绚烂的、如同极光般的淡青色光带。
金雾翻涌,青光流转。
这哪里是农业生产,这简直是一场神话中的神迹降临。
但在周逸的“内观”视野里,他看到的不仅仅是光影的绚烂,更是生命的庄严。
他看到每一粒微小的、发着光的金色花粉,在气流的裹挟下,精准地查找着它们的归宿。它们落在雌蕊的柱头上,在那一瞬间,阴阳交汇,能量融合。
每一次结合,都是一次微观层面的灵气爆发。
那是生命的火花在绽放。
这是这片土地上,第一代真正适应了灵气环境的物种,正在完成它们生命中最神圣的传承仪式。
无人机群在金色的云海中穿梭,象是一群辛勤的机械蜜蜂,不知疲倦地搅动着气流,确保每一株麦穗都能得到这金色的洗礼。
这种将最顶尖的科技与最原始的生命力完美结合的场景,让周逸感到一种深深的震撼和宁静。
这才是“修真”与“科学”结合的终极浪漫。
……
授粉作业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当无人机群归巢,环境调节塔关闭,那团浓郁得化不开的金色雾气,终于开始慢慢沉降。
所有的花粉都完成了它们的使命,落在了麦穗上,或者回归了尘土。
“通风系统开启,低速模式。”
随着换气扇的缓缓转动,温室内的空气开始流通。
“走,去看看。”张建国已经迫不及待了,他拉着老赵,带头冲向了缓冲区。
周逸跟在后面,穿过气密门,进入了缓冲区。
这里是连接温室内部和外界的过渡地带,空气中依然残留着从温室里泄露出来的、极其微量的花粉气息。
刚一摘下呼吸面罩,一股无法形容的味道就钻进了周逸的鼻腔。
那不是花香,也不是粉尘味。
那是一种……极其浓郁的、甚至带着一点点甜腻的生命气息。就象是把几百斤蜂蜜、鲜奶和刚割下的青草混合在一起,再经过阳光暴晒后发酵出来的味道。
“唔……”
走在前面的老赵突然脚下一个跟跄,扶住了墙壁。他的脸瞬间变得红扑扑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嘴角却挂着傻呵呵的笑。
“咋……咋有点晕乎呢……”老赵大着舌头说道,“这味儿……真冲……跟喝了二两老白干似的……”
张建国教授也是身形一晃,连忙扶住门框。他也感觉有些头重脚轻,但那种感觉并不难受,反而有一种飘飘欲仙的舒适感。就象是连日熬夜后,突然泡进了一个温暖的热水澡里,全身的毛孔都在欢呼雀跃。
“这是……醉了?”张建国惊讶地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
“是‘醉花’,”周逸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那股含有高能灵气的花粉气息在体内流转,滋养着他的经络。对于修行者来说这是大补,但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就象是吸入了高纯度的氧气。
“灵麦的花粉携带了大量的活性因子,通过呼吸道进入血液,直接作用于神经系统,”周逸笑着解释道,“它能极大地放松神经,补充精力。这种‘醉’不伤身,反而养人。”
看着两个脸红脖子粗、却一脸幸福的老人,周逸也不禁莞尔。
这就是灵植的霸道与温柔。连它授粉时的馀波,都能让人类感受到这种来自生命本源的愉悦。
三人稍微缓了一会儿,重新戴好防护装备,走进了温室内部。
此时,麦田已经恢复了平静。
金色的雾气散去,露出了原本的绿色。
张建国走到一株麦子前,仔细观察。
原本张开的颖壳,此刻已经重新紧紧闭合,将受孕后的子房严密地保护起来。而在颖壳的顶端,还残留着一点点金色的粉末,象是一枚勋章。
老教授颤斗着手,轻轻抚摸着那微微鼓胀的麦穗。
他低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空气中的味道变了。不再是那种令人眩晕的甜腻,而是一股淡淡的、却异常清淅的浆液清香。
那是生命开始孕育、能量开始转化的味道。
“灌浆了……”
张建国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上面并不存在的水雾,声音哽咽。
“这就叫灌浆期了。花授上了,籽粒坐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周逸和老赵,脸上绽放出一个比刚才“醉酒”时还要璨烂的笑容。
“再有半个月。”老教授伸出两个手指头,语气中带着一种笃定和骄傲。
“再有半个月,麦子变黄,咱们就能吃上第一顿真正的新粮了!”
周逸看着这片静谧的麦田,看着那些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正在努力将灵气转化为淀粉的麦穗,心中充满了踏实感。
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变化,无论荒野中的野兽如何窥视。
只要这里的麦子还在灌浆,只要那股清香还在弥漫。
人类的希望,就还在。
“半个月,”周逸轻声重复道,“我们等得起。”
在这个金色的黄昏,长安一号农业示范区的温室内,充满了醉人的麦香和对未来的期许。这是工业与自然、科技与修真合奏出的,最动人的田园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