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基地,行政楼三层,第一会议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的烟草味,尽管墙上的“禁止吸烟”标志依旧醒目,但在这个决定未来社会治安走向的关键会议上,后勤人员还是默契地给每位参会者的桌前摆上了烟灰缸。
这是一场关于“权柄”下放的拉锯战。
“我坚决反对。”
说话的是市公安局的张副局长。这位有着三十年一线治安管理经验的老警察,此刻正用力地用指关节敲击着那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特种资源采集管理办法(草案)》,脸色铁青。
“王教授,周顾问,你们是科学家,你们看重的是资源,是那口肉。但我看重的是秩序,是老百姓的安全。”
张副局长站起身,情绪激动地指着窗外:“你们看看现在外面的情况。自从那个‘干预操’推广,再加之‘金玉粮’吃饱了,现在的小伙子一个个精力旺盛得象牛犊子。上周,光是徒手拆了小区健身器材的投诉就有五十多起!因为抢车位互相推搡,结果把车门给拽下来的事儿都发生了!”
“现在的治安压力已经到了临界点。在这个节骨眼上,你们居然提议要招募平民,还要给他们发‘管制刀具’,让他们去荒野里晃荡?”
张副局长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痛:“一旦开了这个口子,谁能保证他们手里的刀只砍野猪,不砍人?这是在把暴力合法化!这是在给社会埋雷!”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张副局长说的是事实。在一个高度法治、长期禁枪禁刀的社会里,突然允许一部分人合法持有高杀伤性武器,哪怕是冷兵器,也是对现有管理体系的巨大挑战。
王崇安沉默地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打开了面前的一份红色文档夹。
“老张,你的顾虑我懂。但是……”
王崇安从文档夹里抽出一张图表,推到张副局长面前。
“这是农业部和后勤部昨晚刚刚核算的‘蛋白质赤字’预警。”
“我们的灵麦虽然解决了热量问题,解决了饿死人的问题。但是,人体是一个复杂的化工厂。特别是现在的‘进化体质’,对优质蛋白质的须求是以前的五倍。”
“库存的冻肉还能撑一个月。一个月后呢?”王崇安的声音不高,却重如千钧,“如果没有肉,那些好不容易强壮起来的身体会开始垮塌,会发生严重的营养不良性水肿,甚至……因为极度渴望蛋白质而发生更可怕的‘返祖’冲动。”
“正规军现在的任务是守卫内核节点,守卫那几座‘农业堡垒’,他们分不出兵力去漫山遍野地抓野猪、打山羊。”
“我们需要人手。需要民间力量去填补这个空白。”
张副局长看着那张触目惊心的赤字报表,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反驳的话。一边是治安隐患,一边是生存危机,这是两杯毒酒,必须选一杯喝下去。
“能不能……折中一下?”
一直坐在末席并没有说话的周逸,此刻突然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他身上。
“张局长担心的是‘失控’,王教授担心的是‘吃饭’。这两个其实并不矛盾。”
周逸拿过一只笔,在草案上划了几道线。
“第一,不叫‘猎人’。这个词太野性,太江湖气。我们叫‘特种资源采集员’,或者是‘编外后勤辅助队’。把他们纳入半军事化管理体系。”
“第二,管刀不管人,管出不管进。”
周逸在纸上重重地写下了这八个字。
“武器由基地统一研发、铸造、编号。每一把刀上都装定位芯片。规定只有在出城执行任务时,才能在关卡领取武器;任务结束回城时,必须在关卡上交武器和猎物。”
“谁敢私藏,谁敢在城区内亮刃,直接取消资格,甚至按战时条例严惩。”
“第三,门坎要高。不仅要身体素质好,还要查三代政审,要过心理评估。我们要的是冷静的猎手,不是暴徒。”
周逸说完,把修改后的草案推到了中间。
张副局长拿起草案,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眉头依然紧锁,但眼中的抗拒之色消退了不少。
“如果能做到‘出城领刀,进城交刀’,而且严格控制人数……”张副局长沉吟了片刻,“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为了那口肉,我可以让步。”
“但是,先搞试点。人数不能超过五十个。而且必须有我们的民警全程监督。”
“成交。”王崇安一锤定音。
……
下午三点,长安一号示范区,机械修配厂。
这里原本是维修农机的地方,现在在车间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里,被临时开辟成了一个名为“特种工具研发室”的保密局域。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金属切割的尖锐噪音。
“不行,还是不行。”
机械厂厂长刘工摘下护目镜,看着手里那把已经卷刃、甚至崩断了半截的军用匕首,无奈地摇了摇头。
在他的工作台上,放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那是上次孤狼从秦岭带回来的变异野猪皮,经过风干处理后,依然硬得象是一块轮胎橡胶,上面还覆盖着一层钢针般的鬃毛。
“这是目前市面上最好的高碳钢匕首了,”刘工对站在一旁的周逸和孤狼说道,“刚才孤狼队长试了一下,全力一刺。结果呢?皮倒是破了,但刀尖直接崩了,卡在骨头缝里拔不出来。”
“变异生物的骨密度和肌肉纤维强度,跟以前完全是两个概念。”刘工叹了口气,“用这种轻飘飘的刀去狩猎,那是给野兽送牙签。”
周逸伸手拿起那把断裂的匕首,掂了掂分量。
太轻了。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把匕首或许趁手。但对于现在像孤狼这种经过“筑基丹”洗礼,或者像普通市民那样经过“灵粮”强化的新人类来说,这种几百克的重量,根本无法发挥出他们暴涨的力量优势。
“思路得变,”周逸把断刀扔进废料桶,发出哐当一声,“我们不需要精巧,不需要多功能,甚至不需要太锋利。”
“我们需要的是——重,和硬。”
周逸走到原料堆旁,指着几根原本用来做收割机大轴的高锰钢钢锭。
“刘工,用这个。”
“高锰钢?那玩意儿死沉死沉的,而且不好开刃,那是做坦克履带和破碎机锤头的材料啊!”刘工愣住了。
“就是要沉,”周逸说道,“现在的变异兽,皮糙肉厚,还有灵气护体。靠切割伤害太低了。得靠砸,靠动能。”
“做一把刀。背厚两公分,刃长一米二,全重……至少二十斤。”
“二十斤?!”刘工瞪大了眼睛,“那是十公斤啊!谁能拿着十公斤的铁条去山里跑?还得挥舞着砍怪?就算是举重冠军也撑不住五分钟吧?”
“以前不行,现在行。”周逸转头看向孤狼,“孤狼,你现在的单臂爆发力是多少?”
“如果不动用真气,纯肉体力量,单臂平举50公斤没问题,”孤狼淡淡地说道。
刘工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拢。他这才意识到,世界真的变了。
“开工吧,”周逸拍了拍那块冰冷的钢锭,“不需要什么花哨的锻打工艺,直接数控机床切削,热处理淬火。我们要的是耐造的工具,不是艺术品。”
……
四个小时后。
夕阳西下,车间里的火花终于停歇。
一把没有任何美感、甚至可以说有些丑陋的武器,摆在了工作台上。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灰暗的金属原色,没有抛光,表面还留着机床切削的粗糙纹理。刀柄是直接用钢管焊接的,外面缠了一层防滑的生胶带。刀身宽大厚重,与其说是刀,不如说是一块磨尖了的钢板。
这就是第一代“重型却邪刀”(试作型)。
孤狼走上前,单手握住刀柄。
他的手臂肌肉微微隆起,深吸一口气,猛地向上一提。
“嗡——”
沉重的刀身划破空气,竟然发出了一声低沉浑浊的风压声。
孤狼手腕一抖,二十斤的重量在他手里仿佛失去了惯性。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地对着那块变异野猪皮包裹的木桩,做了一个下劈的动作。
“噗!”
没有金属碰撞的脆响,只有一声沉闷的入肉声。
那块连军刀都能崩断的硬皮,连同下面坚硬的橡木桩,像豆腐一样被直接劈开。巨大的动能甚至让刀身深深地嵌入了工作台的铁板里。
“好刀,”孤狼眼睛亮了,他费力地把刀拔出来,看着毫发无损的刀刃,“这才是男人该用的家伙。”
这种武器,没有灵气加持,没有符文附魔。它依靠的仅仅是材料学的暴力美学,以及用户那远超常人的蛮力。
它是工业文明为新人类打造的第一把獠牙。
“先做五十把,”周逸看着那把刀,点了点头,“给第一批敢于走出围墙的人。”
……
长安市,碑林区某地下拳击馆。
虽然是工作日的下午,但拳馆里却人声鼎沸,热浪滚滚。
“砰!砰!砰!”
沉重的击打声此起彼伏。几十个沙袋前,全都围满了正在挥汗如雨的年轻人。
他们大多不是职业拳手,而是普通的上班族、学生、甚至是快递员。
织女穿着便装,站在角落里,默默地观察着这一切。
“老板,换沙袋!这个漏了!”
一个赤裸着上身、肌肉线条分明的年轻人大声喊道。在他面前,那个重达八十公斤的帆布沙袋,竟然被他一记重拳打得裂开了口子,里面的细沙哗啦啦地流了一地。
“轻点!轻点!这已经是这个月坏的第五个了!”老板心疼地跑过来,一边收拾一边抱怨,“你们这帮人最近是吃大力丸了吗?这手劲儿怎么都跟熊瞎子似的!”
年轻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把拳套摘下来,露出满是老茧和擦伤的指关节。
“控制不住啊老板,”年轻人无奈地说,眼中闪铄着一种渴望和焦躁交织的光芒,“自从吃了那个金玉面,我就觉得身体里有团火。在公司坐着难受,回家躺着也难受。只有来这儿狠狠打几拳,把力气泻出去,晚上才能睡得着。”
织女看着那个年轻人的眼睛。
那不是暴力狂的眼神,那是一种生命力过剩、却找不到宣泄出口的迷茫。
在这个和平、秩序井然的城市里,这群身体素质突然暴涨的人,就象是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他们不想伤害别人,但他们那躁动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涌,渴望着某种更原始、更直接的对抗。
织女走出拳馆,路过辖区派出所的门口。
她看到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墙角,一脸懊悔地做笔录。
“警察同志,我真不是故意破坏公物,”中年人苦着脸,“我就是在公园练那个‘固气桩’,练着练着感觉肩膀发热,就想找棵树靠一下,震一震背。谁知道……谁知道那公园的假山石那么脆啊?我就轻轻一靠,它就裂了……”
负责笔录的民警也是一脸无奈。这种案子最近太多了。不是故意破坏,纯粹是“力量失控”。
织女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段话:
【社会观察:力量的临界点。】
【现状:灵气复苏带来的全民体质增强,正在对现有的社会秩序造成物理层面的冲击。过剩的精力如果不能被引导到建设性的方向,迟早会演变成破坏性的暴力。】
【建议:我们需要给这股洪流找一个出口。一个合法的、甚至是被鼓励的出口。狩猎,或许不仅是为了食物,更是为了……维稳。】
……
第二天清晨。
长安市各大社区的公告栏,以及退伍军人服务站的门口,悄然贴出了一张白纸黑字的简陋告示。
没有大张旗鼓的媒体宣传,没有热血沸腾的口号。
那张纸上只印着几行字,甚至连个红章都没有,只有一个简简单的“长安一号示范区后勤部”的落款。
【关于招募首批特种资源采集志愿者的通知】
“因农业基地周边环境清理及生物样本采集需要,现面向社会招募临时外勤人员50名。”
“要求:身体素质极佳(需通过体能测试),心理素质稳定,无犯罪记录。退伍军人及从事过户外探险工作者优先。”
“工作内容:高风险,需进入非安全区作业。”
“报酬:根据采集成果结算。基础报酬为每日2个工分,额外奖励——肉类配给额度。”
当“肉类配给”这四个字映入眼帘时,原本只是随意扫一眼的路人们,脚步瞬间停住了。
在如今这个连火腿肠都成了奢侈品的素食时代,“肉”这个字眼,有着无法抗拒的魔力。
几个正在路边百无聊赖地比划着名力气的年轻人围了上来。
“真的假的?给肉?”那个打爆沙袋的年轻人眼睛亮了,喉结滚动了一下。
“高风险……非安全区……”一个退伍老兵眯着眼睛,读出了这几个字背后的血腥味,但他并没有退缩,反而摸了摸自己依然坚硬的肱二头肌,“有点意思。这身骨头都要生锈了。”
周逸站在马路对面的树荫下,看着告示前越聚越多的人群。
他看到了贪婪,看到了好奇,也看到了那种被压抑许久的、属于雄性的野性光芒。
“潘多拉的盒子打开了,”周逸轻声说道。
但他并不后悔。
因为他知道,温室里的花朵是长不大的。人类想要在这个正在回归神话与蛮荒的时代生存下去,就必须重新学会……如何流血,如何握紧手中的刀。
第一批敢于直面荒野的人,即将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