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夏古国的都城从未如此热闹过。
自北境大捷、天雷宗覆灭的消息传开，这座上古华夏后裔建造的雄城便陷入了持续的欢庆。街道两侧的朱红廊柱系上了玄黄彩绸，商铺门口悬挂着庆贺胜战的木牌，就连护城河上的石桥都被人连夜刻上了“北定山河”的铭文。
但寒天朔看不到这些喜庆。
他坐在由十六名炎夏力士抬着的冰玉王辇中，透过半透明的帘幕，只能看到街道两侧百姓投来的目光——那不是仇恨，甚至不是敌意，而是一种平静的、带着怜悯的审视。仿佛在说：看啊，这就是那个不自量力侵犯我们的国王，如今像丧家犬一样来乞和了。
比仇恨更伤人的，是居高临下的宽容。
“父王”身侧传来女儿寒璃低低的抽泣声。
寒天朔没有回头。这位统治冰封古国两百年的王者，今日卸下了所有象征权力的冠冕，只着一身素白冰丝长袍，长发披散，额间那道代表王权的“冰魄纹”黯淡无光。他双手平放在膝上，掌心向上——这是冰封古国最高规格的“卸甲礼”，意味着放下一切武装与尊严，任胜者处置。
“莫哭。”寒天朔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今日之辱，是为他日之存。记住这一刻，寒璃，若你将来能重掌王权，记住炎夏人看我们的眼神。”
寒璃咬紧嘴唇，止住哭泣，但眼眶依旧通红。她是冰封古国的长公主，年仅十八便达到元婴初期，被誉为北境千年不遇的天才。但此刻，她只能作为“质子”随父王前来，未来十年将留在炎夏为质，确保冰封古国不再生异心。
王辇停在轩辕大殿前的广场。
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延伸向上，台阶尽头是巍峨的殿门，门楣上悬挂着以古篆书写的“轩辕”二字。据说那是炎夏开国始祖亲笔所题，蕴含着一丝飞升者留下的道韵，寻常修士多看几眼都会神魂震荡。
寒天朔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赤足踏上冰冷的石阶。
赤足，是投降仪式的第二部分——以肉身感受败者的寒意。
一步，两步，三步
每踏上一级台阶，他都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台阶两侧站立着炎夏的文武百官，修为最低也是金丹期，他们沉默地看着这位曾经叱咤北境的王者，如蝼蚁般徒步登阶。
耻辱吗？
当然耻辱。
但寒天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两百年的王者生涯教会他一个道理：活着，才有翻盘的资格。雷啸天不懂这个道理，所以他死了，连带着天雷宗三千年基业灰飞烟灭。
登上第九十九级台阶时，寒天朔的脚底已被石阶的寒气冻得发紫。但他甚至没有用灵力抵抗，任由寒意深入骨髓——这是一种姿态，告诉炎夏人：我认输，认得很彻底。
大殿内，灯火通明。
三十六根蟠龙金柱支撑着穹顶，地面铺着温润的暖玉，即便赤足踏上也感到舒适的暖意。但寒天朔知道，这暖玉之下刻着足以镇杀大乘期的护国大阵，只要姬轩辕一念之间，他和女儿就会化为飞灰。
大殿尽头的高台上，坐着三个人。
正中是炎夏国王姬轩辕，玄色王袍，头戴十二旒冠冕，面容威严。左侧是青岚宗宗主云清真人，青袍拂尘，神色温和但目光如炬。右侧
寒天朔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个穿着奇怪短衫的青年，正懒洋洋地靠在王座扶手上，手里还拿着一块不知名的糕点吃着。他看起来毫无修为波动，就像个凡人，但寒天朔知道——这就是林奇，那个击碎天道之眼、生擒雷啸天的怪物。
而在林奇身后，站着一位水蓝长裙的女子，手持一枚散发柔和蓝光的宝珠；以及一个略显紧张的少年，腰间佩着一柄气息古怪的长剑。
定水珠、混沌灵根。
寒天朔垂下眼帘，双手高举过头，掌心再次向上，然后缓缓跪拜。
“冰封古国第七代王，寒天朔，携长公主寒璃，拜见炎夏陛下。”
他的额头抵在暖玉地面上，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冰封古国愿永世臣服，岁岁纳贡，献北境三千里沃土，交出战犯将领名录，赔偿炎夏损失并，献上镇国之宝‘上古冰晶’，以求陛下宽恕。”
话音落下，整个大殿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
姬轩辕缓缓开口，声音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寒天朔，你可知北征之时，我炎夏十七城百姓，死者百万？”
“臣知晓。”
“你可知那些被你冰封古国军队屠戮的妇孺老幼，临终前可曾求饶？”
寒天朔的额头渗出冷汗：“臣知罪。”
“罪在何处？”
“罪在野心膨胀，罪在听信天雷宗蛊惑，罪在”寒天朔顿了顿，声音发苦，“罪在低估了炎夏的决心，以及陛下身后那几位的力量。”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林奇。
林奇正好吃完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咧嘴一笑：“寒陛下倒是实在人。不过你说错了一点——不是‘陛下身后的力量’，而是‘陛下身边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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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词让姬轩辕严肃的面容松动了一瞬。
“寒天朔，你既知罪，也愿献宝求和，朕便给你一个机会。”姬轩辕站起身，走下高台，“但有三件事，你必须做到。”
“陛下请讲。”
“第一，所有参与北征的将领、军士，需由炎夏刑部审讯定罪，该杀者杀，该囚者囚，你不得干涉。”
“遵命。”
“第二，长公主寒璃留炎夏为质十年。十年内若冰封古国再生异心，她第一个死。”
寒璃娇躯一颤，但寒天朔已重重叩首：“臣遵命。
“第三，”姬轩辕走到寒天朔面前，俯视着这位跪地的王者，“上古冰晶，现在就要交出来。”
寒天朔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冰玉宝匣。
那宝匣不过巴掌大小，通体由万年玄冰雕琢而成，表面天然形成雪花纹路。但奇异的是，宝匣内部没有寒气外溢，反而将所有的极寒之力完美封存，只有靠近到三尺之内，才能感到一种触及灵魂的冷意。
“此乃我冰封古国开国始祖，于北极冥海之底寻得的天地奇物。”寒天朔双手捧起宝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不舍，“据始祖手札记载，此冰晶并非玄灵界产物，而是上古时期从天外坠落，内蕴一丝‘太阴本源’，可镇万水，可定空间。”
林奇眼睛一亮，从高台上跳下来，走到近前。
“沐晴，看看。”
苏沐晴早已感知到定水珠的异动，此刻上前一步，接过宝匣。她的指尖刚触碰到冰玉表面，腰间的定水珠便自主飞出，悬浮在宝匣上方，发出欢悦的嗡鸣。
蓝光与冰晶的银白光泽相互交织，在大殿中投射出梦幻般的光影。
“果然同源。”苏沐晴轻声道，“定水珠是先天水灵至宝，但这上古冰晶层次更高，它蕴含的不是‘水’，而是水之极致的‘冰’，以及一丝更本源的‘太阴’。”
她打开宝匣。
刹那间，大殿温度骤降！暖玉地面瞬间凝结冰霜，烛火摇曳欲熄，连蟠龙金柱表面都爬上了冰纹！文武百官齐齐运转灵力抵抗，修为稍弱的已经脸色发青。
但宝匣中央，那枚拳头大小的菱形冰晶，却安静地悬浮着。
它太美了。
通体剔透如最纯净的水晶，内部却流转着银白色的光晕，那光晕如有生命般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微缩的星璇。仔细看去，星璇深处似乎还倒映着月亮的虚影——不是玄灵界的月亮，而是更古老、更遥远的某种存在。
林奇伸手，直接抓向冰晶。
“小心！”寒天朔下意识喊道。
但林奇的手已握住冰晶。宇宙能量自然流转，将那股足以冻碎化神修士的极寒之力隔绝在外。他仔细端详着，眼中闪过思索。
“这东西和星辰核心很像。”
他另一只手从空间裂隙中取出星辰核心——那是一枚拳头大小、表面流淌着星河光晕的球体，内部隐约可见星辰生灭的景象。
星辰核心出现的瞬间，冰晶与定水珠同时发出共鸣！
三件宝物在林奇掌中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结构：星辰核心在上，散发温热的星光；定水珠在左下，流转柔和的蓝光；上古冰晶在右下，释放清冷的银辉。
三种光芒交织、融合，在大殿空中投射出一幅奇异的阵图虚影。
那阵图呈等边三角形，三个顶点分别是星辰、水滴、冰晶的符号，阵图内部流转着复杂到极致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阐述着“稳定”“平衡”“连接”的法则真意。
“这是”云清真人第一次失态，从座位上站起，“三才稳界阵！上古连通各界时用来稳固通道的顶级阵法！老道只在青岚宗最古老的典籍中见过残缺记载！”
林奇挑眉：“云清前辈认识？”
“只知皮毛。”云清真人快步走下，盯着那阵图虚影，眼中满是震撼，“传说此阵需集齐‘天之精’‘地之魄’‘人之灵’三样本源之物，以特殊手法炼制，可形成绝对稳定的空间锚点，即便承受大乘期全力攻击也不会崩溃。没想到星辰核心为天之精，上古冰晶为地之魄，定水珠虽非纯粹人之灵，但先天水灵根乃人之极致造物，勉强可替代”
他越说越激动：“有此阵在，你们要建造的双界通道，稳固度至少提升五成！不，七成！甚至可能达到九成以上！”
大殿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九成稳固度的跨界通道是什么概念？意味着化神期修士都能安全通行，意味着可以常态化运输物资，意味着——两个世界将真正连通，而非偶然的穿越！
寒天朔跪在地上，呆呆看着那阵图虚影。
他冰封古国守护了三千年的镇国之宝，原来真正的用途是这个？不是用来修炼，不是用来战斗，而是稳固空间通道？
何其讽刺。
他们拼死阻止的事情，他们最珍贵的宝物，恰恰是达成那件事的关键。
“寒陛下。”林奇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寒天朔抬头。
林奇蹲下身，与他平视，手中的三件宝物依旧在共鸣发光。
“你知道为什么天道那么害怕双界连通吗？”林奇问，不等回答便继续说，“因为它靠吸食玄灵界的灵气维持存在，而地球那边是个灵气几乎枯竭的世界。一旦连通，玄灵界的灵气会向地球流动，虽然短期内会让地球复苏，但长期来看，玄灵界的灵气浓度会下降。”
寒天朔眼神微动。
“天道怕灵气变稀薄后，自己对玄灵界的控制力下降。所以它要阻止，所以要利用你们，利用雷啸天，利用所有它能煽动的人。”林奇笑了笑，“但你有没有想过——凭什么玄灵界的灵气，就该被天道独占？”
“”寒天朔沉默。
“双界连通后，两个世界的生灵都能受益。地球人会获得修炼的机会，玄灵界的人会获得自由。”林奇站起身，“不被天道监控、不被它暗中操控的自由。这，才是我们真正要做的事。”
自由。
这个词在寒天朔心中炸开。
他想起这些年，冰封古国那些莫名夭折的天才，那些突然走火入魔的长老，那些永远卡在瓶颈无法突破的先祖以前只以为是机缘不够，现在想来，是否也有天道在暗中作祟？
“本王”寒天朔的声音嘶哑，“本王愿意助三位一臂之力。”
不是“臣”，而是“本王”。
不是对姬轩辕说的，而是对林奇说的。
姬轩辕看在眼里，并未生气，反而露出一丝笑意。这位炎夏国王比谁都清楚，有些事，必须由“非官方”的力量去做。
“寒陛下有心了。”林奇收起三件宝物，阵图虚影缓缓消散，“不过眼下，你还是先处理好冰封古国的善后事宜吧。十年后，若你女儿在炎夏过得不错，若冰封古国真心归附到时候或许真有用得上你的地方。”
这是承诺，也是警告。
寒天朔重重点头，再次叩首。
投降仪式至此基本结束。后续的领土交割、战犯移交、赔偿核算，自有炎夏的文武百官去处理。寒璃被女官带往偏殿安置，这位公主临走前回头看了父亲一眼，眼神复杂，但最终挺直了脊梁——她知道自己肩负的是什么。
众人散去后，大殿中只剩下林奇、苏沐晴、石凡、姬轩辕和云清真人。
“三才稳界阵”苏沐晴轻声重复，“林奇，你有把握炼制吗？”
“需要时间参悟。”林奇摸着下巴，“不过既然知道了方向，总比瞎摸索强。接下来，我们得去万符门搞‘跨界符’，去器宗炼制通道核心啧，行程排得还挺满。”
石凡犹豫着开口：“师父，那位寒璃公主”
“怎么，看人家漂亮，心疼了？”林奇揶揄。
石凡脸一红：“不是！我只是觉得她看起来挺可怜的。”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林奇拍拍他肩膀，“但你说得对，她本人确实没做错什么。放心，姬陛下不会亏待她，在炎夏待十年，说不定是她的机缘。”
姬轩辕颔首：“朕会命人好生教导，若她心性纯良，十年后还她自由，并赠她一份前程。”
这就是王者的气度。
“好了。”林奇伸了个懒腰，“这边的事差不多了，我们也该准备动身了。下一站万符门是吧？听说他们掌门脾气古怪，希望别又得打架。”
苏沐晴无奈：“你就不能盼点好的？”
“我倒是想啊，可这一路走来，哪次不是打到服？”林奇摊手，“算了，打就打吧，早点打完早点收工。我还想赶在过年之前回地球吃饺子呢”
他的声音渐行渐远，几人走出大殿，步入阳光。
殿内，寒天朔依旧跪在原地，许久后才缓缓起身。
他看向殿外那几道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镇国之宝没了，尊严没了，连女儿都暂时失去了。
但不知为何，他心中却生出一丝前所未有的清明。
仿佛一直笼罩在冰封古国上空的那层无形枷锁，随着上古冰晶的离去，也松动了一丝。
“天道”寒天朔喃喃自语，眼中闪过寒光，“若你真在操控一切那本王倒要看看，你能操控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