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琳并没有死，她在这里，”我指着自己的头，又指着自己的心，“也在这里。我是罗琳，罗琳也是我。”我死咬着牙把涌到喉咙口的秘密咽了回去，但还是给眼前这个殷切望着我的老人留下了暗示，“罗琳的心在这儿，罗琳的头脑也在这儿。我所见、所听、所感受、所思索的，也是罗琳在见、在听、在感受、在思索的。老特雷维尔公爵，我这么说你明不明白？”
老特雷维尔公爵紧皱着眉头，不一会儿他的眉头舒展开来，一丝笑意出现在他的眼神中。
“罗琳的灵魂并没有消失，她的灵魂与阁下的灵魂融为一体了。难怪这个魔法喷泉也不能分辨你的真伪。”老特雷维尔公爵指了指喷泉落在我身上的水滴，“这个喷泉不仅能屏蔽外界的查控，而且被这个喷泉的水溅到的话，任何人的真面目都会显现出来，世上再巧妙的易容术和化妆术都无济于事，即使是黑暗森林中能把人的灵魂转移到另一个人身躯的‘移魂术’也会失去作用。我本来还在奇怪，阁下的灵魂如果占据了罗琳身体的话，那也应该可以被喷泉检测出来的，但喷泉毫无反应，可见罗琳的灵魂并没有离开身躯，而是与阁下的灵魂融为一体了。”
“这个喷泉有这么神奇的作用？”我不禁问道，“要是有人做假呢？”
“这个喷泉拥有强大的精神力量，能通过精神力量约束人的精神从而探查灵魂与身躯不相符时的精神波动，从而可以辨识人的真伪来，除非拥有主神的力量，否则谁都逃不过喷泉的检测。”老特雷维尔公爵淡淡地说道，“人类做假的力量是达不到主神级别的神力的。”
我顿时有些汗颜，身为当事人我可以肯定罗琳的灵魂是真的香消玉殒了，只不过罗琳的很多记忆确实保留了下来，而且与我前世的记忆融为了一体并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原本的人格。
我原本对自己的女性化外貌是很敏感也很容易被人激怒的，后来渐渐不太在意了，不仅仅是因为在海瑟斯遇害的那晚我亲手复仇成功创建了不必过于在意外表的心理自信的缘故，也不仅仅是因为“龙之泪”对佩戴者的性格会有一个“抑强补弱”作用的缘故，其实两世融合的记忆也会对原有人格产生深远的影响。
如果把改造原有人格比喻为种植的话，那么创建的心理自信和“龙之泪”的力量都是助长剂，而两世融合的记忆才是种子本身。当然了，记忆与人格并不等同于真正的灵魂，虽然记忆也在间接影响灵魂，但灵魂毕竟是我个人的，如果不是我佩戴的“龙之泪”因为拥有巨龙强烈的情感从而能克制主神级别精神力量的话，我说不定真会被这个魔法喷泉查探出来，毕竟这个喷泉探测人真伪的本质仍是精神力量。
“妈妈有封信在我这儿。”我不想与老特雷维尔公爵再继续这个话题了，所以及时地转移了他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叫起了德米特里夫人，把临行前德米特里夫人私下里给我的信拿了出来。我现在对德米特里夫人确实有着前世对母亲都不曾有过的孺慕之情，也不知是不是心理学上所谓的“过度补偿”心理在作怪。
“看来你确实拥有罗琳的灵魂。”听到我这么叫德米特里夫人，老特雷维尔公爵眼中闪过欣慰的神情，接过信匆匆读起来。
“原来你要嫁给皇帝陛下是被迫的。”老特雷维尔公爵读完信，叹了口气，“看来皇帝陛下要对我们家族下手了。”
我有些怀疑地看着老特雷维尔公爵，这种机密的大事德米特里夫人怎么可能轻率地在信中写了出来？
老特雷维尔公爵注意到了我的表情，他不置可否地将信递了过来。
“父亲大人安好……”我仔细地读着信，“这信里除了给你问好之外，只不过地把我成为圣女和与皇帝缔定婚约的事告诉您呀……”
“你在第一行每隔一个字读一下，在第二至第七行每隔三个字读一下，七行之后每隔五个字读一下试试。”老特雷维尔公爵指点着我，“这是十年前为阁……为你母亲存影时我与你母亲商定的秘密通信方法，强调不到最后关头绝不可动用。当然，即使有秘密通信方法，这种信也还是不要走军邮系统的好，小心些总是没有错的。安德莉亚从小就是个谨慎的孩子，现在既然她用上了这种秘密通信方法，那就说明我们一定面临着生死存亡的危险。”老特雷维尔公爵对我的称呼也变了，看来他已认可我是罗琳了。
“原来如此！”我按老特雷维尔公爵的指点再读时顿时恍然大悟，德米特里夫人在这封信里明确地指出卡休斯以屠灭所有与我相关联的人为威胁，迫使我接受他的求婚。
“罗琳一定是在卡休斯那儿遭受了极大的侮辱和极可怕的恐吓才会答应卡休斯的求婚……3月26日傍晚罗琳与卡休斯会面回来后，满脸泪痕，神情极为凄惨痛苦，我和罗琳的教母简再三询问，但罗琳除了流泪以外一言不发，逼得急了只是不断重复‘我的心好痛，我的心好痛啊’之类的话，很明显是受到了卡休斯极大的挟迫。那天晚上罗琳乞求我和简不要离开她——这是自罗琳去年中毒苏醒以来从来没有过的事，我也从来没见过罗琳怕成这个样子！尽管罗琳对那晚的遭遇绝口不提，我却知道罗琳重情重性，只有她关心的人受到卡休斯的生命威胁时她才会屈服。虽然罗琳答应了卡休斯的求婚，但我现在发觉卡休斯这个人心底藏着毒蛇，说不定会在与罗琳成婚后做出些可怕的事情……”
“妈妈果真猜到了那晚的情形……”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想起3月26日那个令我倍感屈辱的傍晚，顿时泪如雨下，心里对卡休斯的恨意更强烈了。
“卡休斯对你的逼婚不光是盯上了你的容貌那么简单，他还想借此树立威信，加快推行他的改革。”老特雷维尔公爵轻篾地一笑，“虽然这所谓的改革不过是造成越来越多的自耕农破产而已……”老特雷维尔公爵的这个话让我确信这美人鱼造型的魔法喷泉确实能屏蔽外界的探查，否则以他连与女儿通信也要采用秘密通信方法的谨慎性子而言是绝不敢直呼卡休斯的名字和讽刺卡休斯的改革的。
“虽然如此，特雷维尔家族也可以置身事外，毕竟从明面上看您与我并不亲近。”我强迫自己收拾了一下思绪，我不相信作为政治老手的老特雷维尔公爵会轻易地选择一方下注。
“明面上，嘿嘿，明面上！”老特雷维尔公爵自嘲地一笑，“我自从二十年前看到卡休斯借他母亲的手扫除维利尔斯家庭，然后又以此为借口扫除他母亲家族以后，我就明白这个人极其可怕，于是做什么事都保持低调，免得被他盯上。我本以为主动断绝与你父母亲的联系，会让卡休斯放心，但没想到他还是不肯放过你们。罗琳，你要记住，头上的光环越多身上的负担就越重。现在你的声望已经达到了连教皇国都要主动拉拢你的地步，那卡休斯又怎么会认为可以只对付你而不管帝国四大世家之一的特雷维尔家族呢？你身上毕竟也流着特雷维尔家族的血，所以无论我们怎么自证清白卡休斯也不会放过我们的。在政治斗争上，向来是宁可杀错不可放过的。
我听到这里这才意识到我还是把卡休斯想得太善良了。当初卡休斯虽然威胁如果我不顺从他，他就要让特雷维尔家族消失，但我并不觉得他会真正实现，因为特雷维尔家族一向低调而且也没有象维利尔斯家族一样犯下了几乎让国家灭亡般的大错，所以我以为卡休斯实际上真正会对付的只是艾琳娜、德米特里夫人等我关心的人而已，却没有想到卡休斯会借机大杀特杀，为进一步集中皇权不惜滥杀无辜。
“所以，除非你当初顺顺当当地答应卡休斯的求婚，否则我们家族将始终处于被灭亡的恐惧之中。”老特雷维尔公爵淡淡地将信从我手中收回，恋恋不舍地又看了一遍，然后将信扯得粉碎，接着把信塞进嘴里费力地吞了下去。看着老特雷维尔公爵的脸都憋得通红，我不由庆幸，幸好这信纸虽然高级，但只是上面洒了香水而已，如果是拉雅山脉出产的羊皮纸，非咽死老特雷维尔公爵不可。
“不过以卡休斯隐忍狠毒的性格看，就算你不是被他胁迫的，他也迟早会对我们家族动手——慑于你的声望，他不敢直接对你动手，可他绝对不会让你有一个强大的家族可以依靠，他害怕的是你与我们家族联手柄他架空。所以，卡休斯不论如何都不会容许我们家族存在下去，更别提你是被他强迫的，他更害怕你会因怀有恨意而主动与我们家族一起对付他。”老特雷维尔公爵好不容易才将那一大团信纸吞了下去，“安德莉亚这小丫头还是象以前一样喜欢写长篇大论，你回去后告诉你母亲，下次写信写薄一点。”
我忍俊不禁地连忙答应，突然心里一动，将这些天卡休斯对我几乎有求必应的事和老特雷维尔公爵说了。这些天卡休斯对我各种照顾，我还以为是他得意忘形的缘故，看来还是我太幼稚了。
“没错，他是在麻痹你，这种手段他二十年前就在他母亲身上用过了。”老特雷维尔公爵严肃地点点头，“作为一名踩踏着至亲血肉才获得权力的帝王，他怎么会轻易地相信你回心转意地嫁给他？又怎么会以为能用威胁就收服你的心？他只是看到了你在政治上能对他有所帮助，所以暂时先放纵你罢了。等你们成婚后，他就会以此为借口对付你所关心的那些人还有我们家族，让你孤立无援，从而沦为他的生育机器。”
“那我该怎么办？”我直截了当地问老特雷维尔公爵，虽然生育机器这个词让我有点恼火，但我也知道作为一名老练的政治家，老特雷维尔公爵既然提出了问题就一定会提供后继的解决方法。
“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赌上我们全部的身家性命了，反正我们就是不反抗也是死路一条。”老特雷维尔公爵罕见地抛开了贵族们在政治问题时隐晦用词的传统，作了一个往下斩的手势，直白地向我说道。
“这不是我们忠不忠诚的问题，而是自从卡休斯有了把你纳入宫中的想法后，我们整个家族就已注定了要灭亡的命运。如果是其他皇帝我们当然求之不得，可以借你进位皇后的机会扩大家族势力，可对卡休斯这个人我们却连低调自保的机会都没有。罗琳，不要怪我把话说得这么丑陋，好象我对你没有亲情似的——虽然我们见面不多，但在诸多孙辈中你是我最喜欢的，而且你的母亲也是我最喜爱的女儿，我怎么会不谈亲情只谈利益？可实在是不要说我们这种帝国世家，就是普通的大户人家，这亲情也不能拿来遮掩利益的——我对你们母女都怀有深厚的感情，可家族其他人呢？他们见到我偏爱你们不忌妒吗？不会因忌生恨吗？不会因为我这个家族族长的偏心而分裂家族，甚至勾结外敌来害你们吗？”老特雷维尔公爵果然已把我当罗琳了，这些话里一个“阁下”的词也没用。
“我明白。”我叹了口气，我也知道不要说大家族中的利益纠纷可以致人于死地，就是小门小户里的兄弟姐妹、父子母女因蝇头小利而反目成仇的也大有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