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定下心，继续向老特雷维尔公爵叙说这些天经历的事。
“这几件事你都做得很好，不愧是我最喜爱的孙辈。”老特雷维尔公爵又静静地听我说完这些天带着艾琳娜为北方军团募捐、到处宣扬想成立“军人扶助基金”以及在虎阳关慷然捐出六万金币的事，顿时激动地绕着喷泉转来转去，我也不得不加快步伐才能跟上他。
我并非突然心血来潮对老特雷维尔公爵产生了祖孙之情而敞开心扉的——我没这么幼稚，特别是他刚和我说过家族利益大于亲情这种话后——我是因为原本以为对我毫无用处的特雷维尔家族现在大有成为我帮手的可能才说的，而且有了老特雷维尔公爵的老练协助，我相信我成功的几率会大大增加。
“卡休斯的改革既没有民众的支持，也没有贵族的支持，原本他是不可能进行改革的，但因为有以北方军团为代表的军方势力支持，所以他这个漏洞百出的改革方案居然也实施了下去，这方面你父亲可是居功至伟。”老特雷维尔公爵淡淡地挖苦了一下福雷斯特，看来他虽然没有阻止德米特里夫人嫁给福雷斯特，但其实心里还是不以为然的。
“强行硬推不成熟的改革方案的后果就是让人民生活越发困苦，大量的家庭因欠债而失去土地和其他财产，大批农民沦为贵族们的奴隶或流浪汉。卡休斯虽然大力增加了财政收入，表面上看也解决了军备不足的问题，似乎国家的安全有了保障，实际上国家财政收入的改善是以大量农民和部分小市民阶层破产、被榨干为代价的，这种短时间的财政改善只是芸花一现……
我回想起虎阳关兵变时那些士兵的控诉，不由地停下了脚步。
老特雷维尔没有注意到我立在原地，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典型的例子就是，我们国家的军队是以自耕农和城市的中小有产者为主体构成的，大量社会家庭破产的结果会不可避免地引起军队的混乱。这几年虽然军饷能及时下发的，但这些军人也有家庭，而军饷一下发就会各种债主拿走，军人家庭连做到基本的不挨饿受冻都做不到，这样下去军人哪里还有心思训练打仗？”
我听到这里，心里不由惊讶起来，原来这些贵族也不是不知民间疾苦。
老特雷维尔公爵终于注意到我没有跟上去，迎着我惊奇的目光，他自嘲地一笑：“怎么？你以为我们这些贵族就一定是不关心民间疾苦的？就一定是趁机兼并土地大吃人血面包的？有见识的贵族根本就不反对改革，甚至于拿出一部分利益来分配也心甘情愿，毕竟农民们都完蛋了，这个国家也完蛋了，我们这些人到时也会跟着一起完蛋，大家都在一条船上，船沉了谁也跑不了。”
我赫然一笑，刚才老特雷维尔公爵给我的印象的确有一种大灰狼在谈怎么保护羊群的荒唐感。
“贵族们是希望有一个成熟的改革方案，而不是急功近利的剥削式改革，但明显卡休斯没有这个能力，所以我们也只能看着他把国家搞得一团糟。”老特雷维尔公爵摇摇头，继续分析着形势。
“现在倒好，卡休斯的改革连军队也得罪了，而你又恰到好处地提出成立帮助军人家庭的‘军人扶助基金’，军队现在对你感恩戴德，卡休斯就是想动你也得考虑军队答不答应。你在北方军团的所作所为，卡休斯应该是不在意的，因为你带着艾琳娜以敲诈的方式强逼贵族‘乐捐’一事已在贵族圈传为笑谈，所以卡休斯最多看成是你的胡闹，还不会放在心上。不过，对于你到处宣扬成立‘军人扶助基金’一事，卡休斯想必是有点恼怒的，因为这事是他没想到也没能力做的，但他却偏偏没有能对付你的办法……”
“他是一国皇帝，怎么会没有能对付我的办法？”我忍不住插嘴。
“他要是干涉你就会进一步引发军队离心离德；要是不干涉你就等于是默认你收买军心；要是也提出类似的口号却又拿不出这么多钱；要是等你成立基金后再接管过去，那时又已太晚而且手段过于明显，反而有助于提高你的声望，所以卡休斯唯一的办法就是期待与你成婚后，军队看在你的面子上消除对他的不满之心——卡休斯对你无可奈何的结果就是让大家看到了他的弱点，让大家明白除了他之外还有另外的人可以效忠。”老特雷维尔公爵说到这里便看着我微笑。
“另外效忠的人？你是说我？”我有些不可思议地地看着老特雷维尔公爵。我不是假清高，实际上在我订下的报复计划里就是要把卡休斯为之奋斗了一生的国家夺走，只不过这只是我心底的打算，从来没想过会有人当着我的面说出来。
“为什么不能是你？”老特雷维尔公爵反而有些奇怪了，依他自小接受的教育来看，一个有着巨大声望的贵族必须从政，否则就是自掘坟墓的傻瓜，因为从政不仅仅是为了获取更大的利益，也是为了获取权力来保护自己。
巨大的声望就意味着巨大的利益，而对利益的争夺一向是残酷和不加掩饰的，不是说你自甘退隐过田园生活别人就能放过你的，谁知道你是不是以退为进？谁知道你是不是收买人心？更何况这么巨大的一块肥肉，就算自己不吃也不能让别人吃啊，所以自古以来，就没有人能做到放弃巨大声望而激流勇退，至少没有一个活人能做到。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我现在脑子里是一团乱麻。”我突然觉得有些荒谬，怎么我想睡觉就有人送上枕头，天下哪有这么美的事。
“你可以慢慢想，至少在十月一日你满十六岁生日前你还有充足时间去想。不过我要提醒你，如果你真想摆脱卡休斯的话，现在就得做计划了。”老特雷维尔公爵叹了口气，“如果你真的不想反抗的话，我也不勉强你，但我们家族不能任卡休斯的屠刀杀到我们头上。不管有没有你，我们都会行动的，而我们一旦失败，卡休斯也不会放过你的，谁叫你身上流着特雷维尔家的血呢。”
“这个老狐狸！看来他是早就进行计划了，可这么机密的事他偏偏要选在我来访的时候透露给我听，可见他是一心要拖我下水了！这老特雷维尔公爵不会是前世的犹太人穿越而来的吧，不但鬼精鬼精的，而且一点道义都不讲。”我心里默默地盘算，不过老特雷维尔公爵此举并不叫人反感，他的举动固然是为了自保，但也无意中符合了我的利益。
唯一可虑的是，他作为一个老谋深算的政治家，明知我是假冒的罗琳，可甫一见面就把这么重大的密谋透露给我，这实在有点太儿戏了点——至于他口口声声承认我为罗琳，固然有魔法喷泉未能辨别出我的因素在内，但更重要的是不管我是不是拥有罗琳的灵魂，只要我有着罗琳的外貌和身份，我与他站在同一阵线就对他利大于弊。
我可不相信他是为了我或是为了德米特里夫人而如此冒险的，他自己也说了，家族利益要大于亲情，虽然他极为疼爱德米特里夫人和她的女儿罗琳，但他绝不会为了亲情而冒然将整个家族置于危险之下——或许这才是天底下所有世家贵族对亲情的正确处理方式吧，我不无惆怅地想到。
“如果我们联手，你想要得到什么？”我思来想去，实在舍不得抛弃如此重要的一个盟友——没错，是盟友，不是亲人——我决心把老特雷维尔公爵当成盟友而不是外祖父去对待，这样我心里才会好受一点。
早先我被老特雷维尔公爵对罗琳的亲情感动得无以复加，但那是被“龙之泪”放大了情感的原因，现在我已完全冷静下来，虽然我决意报复卡休斯的，也已通过暗示贺瑞斯取得了教廷的默认，可毕竟八字还没有一捌，该怎么去实施自己的计划实在还有些茫然，现在有了老特雷维尔公爵这个老练政治家的添加那么我的复仇才算是实打实地有了开始。
“很简单，我们尽力扶持你上位，但你需保证永远不得对付特雷维尔家族。”老特雷维尔公爵扬了扬眉毛，“另外，如果你想继续进行改革的话，需让特雷维尔家族来进行改革方案的设计。”
“如果这两个条件加之限制条款的话，我可以考虑答应。”我沉吟着说道。
“就这么两个简单的条件还加限制条款？罗琳，你要知道，我们投入的可是全部身家性命，若是成功你可以坐享其成；若是失败，也是我们这些人掉脑袋——卡休斯最多囚禁你，不可能取你性命的。”老特雷维尔公爵有些不满地说道。
我心头顿时一阵火起，难道沦为行尸走肉般的生育机器不比失去生命和自由更可怕吗？
“如果不加限制的话，那特雷维尔家族完全可以凭借这两个条件成为格陵普兰的太上皇，而我也不过是成为特雷维尔家族的一个傀儡而已！”我抬起头，斩钉截铁地说道，“这两个条件必须加之限制性条款，否则的话我们还是各走各道的好！特雷维尔公爵，我提醒你一句，无论如何，卡休斯是不会放过特雷维尔家族的。至于我，如果我为卡休斯生下继承人的话，要保住我在意的那些人是不难的！”
开玩笑，我要是失去自主权，那还不如用我自己的方式干，至少比当被人操作的木偶要好得多。我自己也没留意到，为了显示自己的坚决，我连“为卡休斯生下继承人”这种话都说出来了，这换作以前我宁死也不会说的，虽然这是为了比喻，但也说明我灵魂中的男性人格火花又微弱了几分。
就在这一瞬间，老特雷维尔公爵觉得眼前的“罗琳”又不再是他的外孙女罗琳了，因为真实的罗琳绝对不会为了利益与他争得寸步不让甚至说出“各走各道”这种绝情的话，也绝对想不到这两个条件若是不加限制的话能给特雷维尔家族带来多大的好处！
第一个条件实际上要的是法外治权，有了这个特雷维尔家族完全可以在格陵普兰为所欲为；第两个条件实际上要的是对将来改革的主导权，特雷维尔家族可以借此设计出使特雷维尔家族利益最大化的制度，并用法律的形式规定下来，这将是真正的铁桶般的阶级固化，从此特雷维尔家族将永远在格陵普兰享有超然的地位，长此以往，整个政坛都将由特雷维尔家族说了算。
“难道罗琳的灵魂并没有与这个人的灵魂融为一体？那为什么魔法喷泉不能分辨这个人的真伪呢？算了，不去想它了，且听听这个圣女的条件再说……”事已至此，再去纠结魔法喷泉为何失效的事已毫无意义，再去劝说对方接受这个条件显然也是白费劲，老特雷维尔公爵是个很务实的人，很懂得不为无可奈何的事浪费时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