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锦甲亲自将屈曲送至陈府高大的朱门之外,直至那个略显落拓却步伐坚定的身影融入街巷往来的人流,消失在暮色初临的远方,他才缓缓收回目光,眉心微蹙,似在反复咀嚼那几句临别赠言。
“哥,如何?”陈嘉雅从门内影壁旁的屏风后缓步走出,她气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
陈锦甲转身,轻叹一声,摇了摇头:“是我浅薄,低估了他的眼界与志向。古人云,登高方能望远。以屈公子之能,所处层面所见风景,绝非我等困于定阳一隅之人所能想象。他所知晓的暗流与讯息,恐怕远比你我所料要深远得多。”
见妹妹脸上仍带着困惑,陈锦甲进一步解释道:“方才他特意提及,琉周将有‘极大变故’。他既知此事,非但不避,反而决意亲身前往,这岂是寻常寻人者所为?”
“其中所蕴含的胆识、担当,或许还有我等无法理解的深意……反观我,竟想以区区家业财帛去招揽这等人物,实属坐井观天,贻笑大方。唉,看来父亲留下的这副重担,我或许真的难堪其任,只盼大哥能早日出关,主持大局。”
陈嘉雅却微微蹙眉,提出不同看法:“我倒觉得,哥你可能又想得过于复杂了。我此前与屈公子有过接触,此人性格颇为……随性。”
“似是那种想不通便暂且放下,做不到也不强求的脾性。说他有什么鸿鹄之志、济世之心,恐怕未必。他去琉周,或许真的只为寻一个至关重要的人,仅此而已。”
“哈哈,你说得也有理。”陈锦甲笑了笑,神色稍缓,“但愿是我想多了。如今这无字朝廷风雨飘摇,确实再也经不起大的折腾了。”
他话锋一转,眼神重新聚焦,浮现出实干者的锐气,“不过,无论外界如何动荡,我们脚下这片土地的事情,总得有人做。我决定了,就从定阳城防沙固土开始。”
“以太派一位精研推演的高人曾点拨过我,治理此类风沙,须先固沙种草,待草根网络形成,再植以耐旱林木,层层推进,方是长久之计。”
“今日午后,我便亲自带着家丁人手,去往定阳西缘沙患最烈处勘察动手。妹妹,府中日常往来与应急事务,恐怕得劳你先费心照看一段时日,此事非旦夕之功,我或许需在外奔波些日子。”
“放心去吧,家里有我。”陈嘉雅点头应下,目送兄长匆匆离去布置,眼中流露出些许担忧,但更多的是支持。
时间流转,夜幕已完全笼罩四野。
屈曲独自跋涉在远离城镇的沙土路上,身后商阳城的点点灯火早已模糊不见。他停下脚步,仰起头。
天穹之上,星河浩瀚,璀璨得近乎霸道,洒下清冷澄澈的辉光,将周遭无垠的沙海映照出一种神秘而苍凉的银灰色。
这景象美得不真实,恍惚间,竟让他生出一种强烈的疏离与幻梦感。
仿佛昨日自己还在数学宗那布满算式与立体投影的奇异殿堂之中,与那位心思难测、手段奇诡的纤心吴公你来我往,于数字与逻辑的迷宫间无声交锋。那时的烦恼,似乎都带着一种学院式的、清晰的边界。
然而,指尖划过粗糙沙粒的触感,夜风吹过脖颈的凉意,以及体内缓慢流转、与这片天地隐隐共鸣的“灵感”,都在清晰地告诉他——那不是梦。
纤心吴公失踪了,线索指向危机四伏的琉周。自己这一趟前去,很可能面对的是人去楼空,甚至……是更不愿接受的坏消息。若连纤心吴公那般人物都悄无声息地折戟,那隐藏在幕后的对手,该是何等可怖?
更让他心底隐隐不安的是,如果这样的对手已经将目光投向了以太派,那么,身为以太派之主、理论上首当其冲的“向心力”,为何还能如此从容不迫,甚至有闲情逸致去“度假”?主上那看似亲和随性的表象之下,究竟藏着多深的谋划,又或者说……是多强的底气?
星辉无声,沙海寂寂。屈曲深吸了一口清冽而带着土腥味的空气,将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
无论前方是真相还是陷阱,是故人还是坟墓,这条路,他都必须走下去。寻找,本身已成为一种必须完成的仪式。他重新迈开脚步,朝着东方,朝着那片注定不会平静的土地,独自融入星夜与沙原的苍茫之中。
“按照这个速度,不休不眠地走上三天到四天,应该就能抵达琉周地界。”屈曲在心中估算着路程,脚下沙沙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旷野中显得格外清晰。
“当然,也能直接动用〈电离〉或〈向量〉之类的位移技法,那样快得多……但这类技法扰动灵感明显,搞不好会引来荒野里那些觉醒了‘学习天赋’的麻烦异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老老实实靠这双腿吧。”
他按捺住取巧的心思,维持着稳定而持久的步伐,身影在星光下拉成一道孤独的线。
与此同时,商阳北端,一处隐蔽且灵感异常晦涩的山洞深处。
微弱的、仿佛源自地底磷火的光晕映照着一个难以界定性别形貌的身影——比阿特丽斯。他盘膝而坐,看似四十余岁的面容上交织着岁月与某种非人扭曲留下的痕迹,皮肤下隐约有暗淡的符文如活虫般缓缓蠕动。
随着他刻意运转那与中原体系迥异的“灵感”,更多的、扭曲怪诞的符文仿佛自骨髓深处渗出,蜿蜒爬满裸露的脖颈与手臂,散发出一股亵渎生命常态的诡谲气息。
“呵呵…哈哈哈……”一阵低沉而夹杂着金属摩擦般嘶哑的笑声在洞中回荡,充满了怨毒与近乎癫狂的亢奋,“向心力…你以为借助人为的‘禁灵’场域,就能永远压制我,磨灭我?你杀不死我的……这具躯壳,这副灵魂,早已与‘真神’的恩赐融为一体!”
笑声戛然而止,比阿特丽斯陷入一种冰冷而高效的算计状态,他的思维快速转动:“商阳城…这整片区域确实古怪,几乎处处都在压制、排斥灵感,如同一个巨大的禁灵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