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巴蜀文化,很多人会想到麻辣鲜香的川菜、憨态可掬的熊猫,或是“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雄奇山川。但少有人知道,在这片被群山环绕的土地上,还孕育了一套绵延两千余年、独具地域特色的学术体系——蜀学。它从文翁兴学的星星之火,到司马相如辞赋的熠熠生辉,再到三苏文章的名震天下,最终成为中国学术史上不可忽视的重要流派。蜀学不是孤立的书本学问,而是巴蜀人“兼容并包、经世致用”的精神写照,是刻在川人骨子里的文化基因。
一、源头:文翁化蜀,给蛮荒之地播下文教火种
西汉初年,当中原大地早已是“诗书礼乐之邦”时,巴蜀还被中原人贴上“蜀左言,不晓文字”的标签。那时候的蜀地,虽然有自己的语言和神秘的“巴蜀图语”(一种至今未被完全解读的古文字),但在文化教育上,和中原的差距不可以道里计。当地人靠渔猎、农耕为生,对儒学、典籍几乎一无所知,用“蛮夷之地”形容当时的蜀地,并不为过。
改变这一切的,是一个叫文翁的官员。公元前141年,汉景帝任命文翁为蜀郡太守,这位来自庐江的官员,没有带着中原官员的傲慢轻视蜀地,反而一眼看到了巴蜀的潜力——这里物产丰饶、民风淳朴,缺的只是文化的启蒙。于是,文翁做了两件足以改变巴蜀命运的事。
第一件是创办官学。文翁在成都市区修建了“石室精舍”,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所由地方政府开办的官立学校。在此之前,教育是贵族和中原儒生的专属,普通百姓根本没机会接触典籍。文翁的石室精舍,不仅免费招收蜀地子弟,还为学生提供衣食补贴,甚至允许家境贫寒的学生一边读书一边做地方小吏补贴家用。这一举动,彻底打破了教育的阶层壁垒,让蜀地的普通年轻人第一次有了“靠读书改变命运”的可能。
第二件是派遣游学。文翁从蜀地子弟中挑选最聪慧的青年,比如张叔、李仲等,亲自送到京城长安,让他们跟随当时的儒学大师学习《诗》《书》《礼》《易》等经典。那时候从成都到长安,要翻秦岭、越巴山,路途艰险,文翁却自掏腰包为这些学生筹备路费和学费。这些蜀地青年没有辜负期望,学成归蜀后,都成了石室精舍的老师,把中原的儒学思想带回了巴蜀。
文翁的努力,很快就看到了成效。短短十几年间,蜀地的风气彻底变了——以前街头巷尾都是谈农事、说渔猎的百姓,现在随处可见捧着书本诵读的年轻人;以前蜀地在京城求学的人寥寥无几,后来“蜀地学于京师者比齐鲁焉”,数量能和儒学发源地齐鲁地区比肩。班固在《汉书》里感慨:“至今巴蜀好文雅,文翁之化也。”这句话道尽了文翁对蜀地的影响,他不仅播下了文教的火种,更奠定了蜀学的雏形——这时候的蜀学,核心是儒学的传播,但已经带上了蜀人“务实”的特质,不只是死读经典,更注重将学问用到地方治理中。
文翁创办的石室精舍,也成了巴蜀文脉的“根据地”。从西汉到现在,这座学校历经两千多年从未中断,如今已是成都的石室中学,依然是四川顶尖的学府。一块石碑、一间校舍,见证了蜀学从萌芽到成长的全过程。
二、成长:汉晋辞赋与经学,蜀学走出地域特色
文翁之后,蜀学没有停下脚步,反而在汉晋时期迎来了第一次爆发,核心标志就是辞赋的鼎盛和经学的创新。如果说文翁给蜀学搭好了骨架,那司马相如、扬雄这些人,就是为蜀学填上了血肉,让它从单纯的儒学传播,变成了具有地域特色的学术体系。
提到汉赋,就绕不开司马相如。这位出生在成都邛崃的才子,是汉代“赋圣”,和后来的扬雄并称“扬马”,代表了汉赋的最高水平。司马相如的赋作,比如《子虚赋》《上林赋》,读起来气势磅礴、辞藻华丽,描写天子游猎的场景时,“视之无端,察之无涯”,仿佛让人置身其中。但他的赋不是单纯的文字炫技,里面藏着蜀人的智慧——比如《上林赋》看似写皇家园林的奢华,实则暗含对汉武帝“戒奢崇俭”的劝谏,这就是蜀学“经世致用”的最早体现:做学问不是为了卖弄文采,而是要对现实有意义。
更重要的是,司马相如把巴蜀的地域特色融入了汉赋。他的赋里经常出现蜀地的山川河流、奇珍异宝,比如“巴渝舞”“蜀锦”“邛竹杖”,让中原人第一次通过文学看到了巴蜀的独特魅力。在此之前,中原文学里的巴蜀,要么是“不毛之地”,要么是“化外之邦”,而司马相如用一支笔,把巴蜀从文化边缘拉到了中心舞台。他的成就,也让蜀地成了汉代辞赋的核心阵地,当时的文人都说“文章冠天下,巴蜀出才子”。
继司马相如之后,扬雄再次将蜀学推向新高度。扬雄是成都郫县人,他不仅擅长辞赋,更在经学、哲学上有独到的见解。他模仿《论语》写《法言》,模仿《周易》写《太玄》,试图用蜀人的视角解读儒家经典。和中原儒生不同,扬雄不盲从权威,他提出“学,修其身而已矣”,认为做学问的目的是修养自身、服务社会,而不是为了功名利禄。这种“不盲从、重实践”的态度,成了蜀学的核心特质。
在经学方面,蜀地还出现了一批“蜀学经师”,比如严君平、落下闳。严君平在成都街头摆摊算卦,却一边算卦一边给百姓讲《老子》,把道家思想和儒学结合起来,开创了“蜀地老庄学”的先河;落下闳则是天文学家,他参与制定的《太初历》,是中国第一部有完整文字记载的历法,把天文观测和经学中的“天人合一”思想结合,体现了蜀学“文理交融”的特点。
汉晋时期的蜀学,已经不再是中原儒学的“翻版”,而是形成了自己的风格:既尊崇儒家经典,又不墨守成规;既擅长文学辞赋,又注重实用之学。这种风格,让蜀学在当时的中国学术界独树一帜,也为后来唐宋蜀学的鼎盛埋下了伏笔。
三、鼎盛:唐宋三苏与蜀学,成中国学术重要流派
如果说汉晋是蜀学的成长阶段,那唐宋就是蜀学的鼎盛时期。尤其是宋代,以三苏(苏洵、苏轼、苏辙)为代表的蜀学,和以二程为代表的洛学、以王安石为代表的新学鼎足而立,成为宋代三大学术流派之一。这时候的蜀学,已经从地域文化升级为全国性的学术体系,影响了整个中国的思想界。
宋代的蜀地,经过隋唐的发展,已经成了经济繁荣、文化发达的地区。成都被称为“扬一益二”,是全国仅次于扬州的繁华都市,这为蜀学的发展提供了坚实的物质基础。而三苏的出现,更是让蜀学达到了巅峰。
苏洵是三苏中的“老大哥”,他年少时不爱读书,直到二十七岁才发奋,最终成为一代文豪。苏洵的学问,最大的特点是“务实”,他的文章大多是政论,比如《六国论》,分析六国灭亡的原因,实则是借古讽今,劝谏北宋朝廷不要重蹈覆辙。这种“以史为鉴、针砭时弊”的写法,正是蜀学“经世致用”的核心体现。苏洵还注重家庭教育,亲自教导苏轼、苏辙读书,把蜀学的精神传给了两个儿子。
苏轼是三苏中成就最高的人,也是蜀学的集大成者。他不仅是文学家、书画家,更是思想家。苏轼的学问,融合了儒、释、道三家思想:他信奉儒学,一生渴望“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在杭州、密州、黄州等地做官时,修苏堤、赈灾民、办学校,把儒家的“仁政”思想落到实处;他也喜爱道家,在被贬黄州时,通过研读《庄子》化解内心的苦闷,提出“物我两忘”的人生态度;他还和佛印等高僧交往密切,吸收佛教的“平常心”思想。这种“兼容并包”的治学态度,让苏轼的思想超越了单纯的儒学,形成了蜀学“三教合一”的独特体系。
苏轼的文章,更是把蜀学的精神发挥得淋漓尽致。他的《前赤壁赋》《后赤壁赋》,把写景、抒情、议论融为一体,既有文学的美感,又有哲学的深度;他的策论,比如《教战守策》,分析北宋的军事弊端,提出切实的改革建议,体现了蜀学“关注现实、解决问题”的特点。当时的文人评价苏轼:“其文汪洋恣肆,明白畅达,盖禹迹所掩,莫不磨灭,而东坡之文,万世不朽。”
苏辙虽然名气不如苏轼,但在蜀学的发展中也起到了重要作用。他的学问偏向“中庸”,主张“遇事而治”,不激进、不保守,和苏轼的“豪放”形成互补。苏辙在朝廷做官时,多次上书谈论朝政,提出“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的建议,也是蜀学“经世致用”的体现。
除了三苏,宋代蜀学还有一批重要人物,比如张栻、魏了翁。张栻是南宋理学家,他在岳麓书院讲学,把蜀学和湖湘学派结合;魏了翁是邛州蒲江人,他创办鹤山书院,整理儒家经典,提出“心即理”的思想,和朱熹的“格物致知”形成对话。这些人的努力,让蜀学在宋代始终保持着活力,成为中国学术史上的重要力量。
唐宋时期的蜀学,已经形成了完整的学术体系:在思想上,兼容儒释道三教;在方法上,注重经世致用;在风格上,自由开放、不墨守成规。这种体系,让蜀学区别于其他学术流派,也让它在历史的长河中始终保持着生命力。
四、延续:明清至近代,蜀学的坚守与创新
宋代之后,蜀学虽然不再是全国性的学术流派,但依然在巴蜀大地上延续,并且在明清和近代迎来了新的发展,始终坚守着“经世致用、兼容并包”的核心精神。
明清时期,蜀学的发展主要体现在书院教育和文献整理上。明代的蜀地,先后创办了锦江书院、尊经书院等着名书院,这些书院继承了文翁石室的传统,既教授儒家经典,又注重实用之学。比如尊经书院,不仅教学生读《四书》《五经》,还开设了算学、地理、外语等课程,培养了一大批“通经致用”的人才。
清代的蜀学大师,首推廖平。廖平是井研人,他是近代今文经学的代表人物,一生的学术思想经历了“六变”,从最初的研究今文经,到后来提出“天人之学”,试图融合中西文化。廖平的学问,虽然充满争议,但体现了蜀学“不盲从、敢创新”的特点。他的学生中,有康有为、梁启超等维新派人物,廖平的今文经学思想,也为戊戌变法提供了理论基础,这是蜀学在近代中国政治变革中的重要贡献。
近代以来,蜀学迎来了“中西融合”的新阶段。面对西方文化的冲击,蜀地的学者没有盲目排斥,而是选择“取其精华、为我所用”。比如郭沫若,他既是文学家,又是历史学家,用西方的史学方法研究中国古代社会,写出了《中国古代社会研究》,开创了中国马克思主义史学的先河;巴金则吸收西方的文学思想,写出了《家》《春》《秋》,用文学的形式批判封建礼教,体现了蜀学“关注现实、批判社会”的精神。
即使到了现代,蜀学的精神依然在延续。成都的石室中学、四川大学等学府,继承了文翁兴学的传统,既注重传统文化的传承,又注重现代科学的教育;巴蜀的文人学者,依然保持着“兼容并包、经世致用”的特点,在文学、历史、科技等领域不断创新。
五、蜀学的精神:刻在川人骨子里的文化基因
两千多年来,蜀学从一文不名的蛮荒之地的文教启蒙,到成为中国学术史上的重要流派,再到近代的中西融合,始终没有改变的,是它独有的精神内核。这种精神,不是写在书本上的教条,而是刻在川人骨子里的文化基因。
首先是经世致用的务实精神。从文翁创办官学培养治理地方的人才,到司马相如赋作中的劝谏,再到三苏的政论、廖平的维新思想,蜀学从来不是“纸上谈兵”,而是始终关注现实、解决问题。川人常说“耍归耍,干归干”,玩的时候不拘小节,做事的时候却脚踏实地,这种性格,正是蜀学务实精神的体现。
其次是兼容并包的开放精神。巴蜀地处西南,被群山环绕,却从来不是封闭的孤岛。文翁引入中原儒学,司马相如融合巴蜀文化与中原文学,苏轼吸收儒释道三教思想,近代学者融合中西文化,蜀学始终以开放的心态接纳外来文化,再将其转化为自己的特色。这种“海纳百川”的胸怀,让蜀学在历史的变迁中始终保持活力。
最后是不盲从权威的创新精神。从扬雄质疑儒家经典的解读,到苏轼突破传统儒学的框架,再到廖平的“学术六变”,蜀学从来不会盲目追随权威,而是敢于提出自己的见解。川人常说“敢为天下先”,这种创新精神,正是蜀学能够绵延两千余年的关键。
今天的巴蜀,早已不是当年的“蛮荒之地”,但蜀学的精神依然在这片土地上流淌。它藏在成都的宽窄巷子里,藏在川大的校园里,藏在每个川人“乐观豁达、务实创新”的性格里。这就是蜀学,一份流淌了两千年的文化遗产,也是巴蜀人永远的精神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