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中的空气凝固了。守墓人的首领——他自称“苍岩”——的目光在老马身上停留良久,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倒映着老马身上若隐若现的纹路。
“你们等了一千两百年,”陈清河打破沉默,“就为了等待现在这一刻?”
苍岩缓缓点头,石壁上苔藓的微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我的祖先立下誓言:当北方的核心基石激活,当碎片载体出现,当现实结构需要最后的修复时,我们将唤醒沉睡者,激活这里的基石,完成我们的使命。”
“你们怎么知道北方的基石已经激活?”李明问。
苍岩指向洞穴深处那些发光的晶体。“共鸣石。它们与所有基石相连。三个月前,北方的石头开始发光,频率稳定而强大。我们从未见过如此纯净的共鸣。”他转向老马,“而你,碎片载体,你的频率与北方基石有清晰的谐波关系。”
老马走向那些发光的晶体。它们散落在洞穴各处,大小不一,最大的有篮球那么大,最小的只有拳头大小。晶体内部有光在流动,像被困住的液体星河。老马伸手触碰其中一块,晶体立刻发出更明亮的光芒,与他身上的纹路同步脉动。
“它们确实在记录频率。” 老马的声音在洞穴中回响,“北方基石——我女儿——的频率很清晰。还有其他……微弱的信号,散布在世界各地。”
“其他基石?”陈清河问。
“不全是基石。有些可能是和弦频率,或者是……碎片。破碎的、不完整的频率。”
苍岩走到老马身边,也伸手触碰同一块晶体。“一千两百年,我们记录了三万六千次异常能量波动,识别了十七个不同的基础频率模式。但直到最近,我们才看到完整的频率网络开始激活。”他看向陈清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大共鸣的开始?”
“大共鸣的最后一环。”苍岩纠正,“先驱者设定了连锁反应:一旦某个核心频率被激活,它会自动‘呼唤’其他频率。有些频率会响应,有些可能抵抗,有些可能……已经消亡。但最终,所有存活的频率会趋向共振。就像钟摆,即使起始时间不同,最终会同步摆动。”
“那我们在这里要做什么?”雷刚问,手始终没有离开武器。
“唤醒沉睡者。”苍岩转身,走向那排石棺,“然后,在沉睡者的引导下,激活这里的基石。”
石棺有七具,排成一列。每具石棺表面都刻着复杂的符号,但不同于岩壁上的原始图腾,这些符号更接近先驱者的几何语言。苍岩走到第一具石棺前,手掌按在棺盖上。
“他们是第一批守墓人,自愿进入休眠,以最小的生命消耗等待使命时刻。他们承载着最纯粹的先驱者血脉,也保存着完整的仪式知识。”
“唤醒他们需要什么?”陈清河问。
“能量。”苍岩看向老马,“大量的、纯净的能量。休眠系统依靠地热维持基本生命体征,但要完全唤醒,需要外部能量注入。碎片载体可以做到这一点。”
老马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石棺前,手掌悬停在棺盖上,闭上眼睛。几秒钟后,他开口:“他们的生命体征非常微弱。唤醒过程有风险,可能失败。而且……唤醒需要消耗我储存的很大一部分能量。”
“这对你意味着什么?”陈清河问。
“意味着在一段时间内,我的能力会大幅减弱。可能无法维持飞行、能量屏障、或者感知振动。会变得……接近普通人类。” 老马睁开眼睛,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难以分辨,“但如果这是必要的……”
“等等。”李明插话,“我们需要权衡利弊。唤醒这些沉睡者,激活这里的基石,到底能带来什么实际好处?我们现在面临的是生存问题:铁砧崩溃,队伍在冰原上迁徙,地下还有那个古老存在可能苏醒。我们需要的是能够立即帮助生存的东西,不是虚无缥缈的‘大共鸣’计划。”
苍岩看向李明,眼神平静:“年轻人,你说得对。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你们会来到这里?为什么碎片载体会出现?为什么北方基石会激活?这不是偶然。这是修复程序的一部分。激活这里的基石,不仅可以提供稳定的能量源,还能建立与其他基石的稳定连接,形成一个初步的修复网络。”
“能量源?”陈清河捕捉到关键词。
“基石本身就是强大的能量源。”苍岩指向洞穴深处,“一旦激活,它可以提供近乎无限的清洁能源,足以支撑一个小型社会的所有需求。而且,通过基石网络,你们可以与北方基石——你女儿——建立更稳定的联系,甚至……可能实现某种程度的交流。”
陈清河的心脏猛地一跳。与婉儿交流?真正地与她对话,而不只是模糊的感知?
“但他会失去力量。”李明指着老马,“在这样危险的环境里,我们需要他的能力。”
“短暂失去,换来长期收益。”苍岩说,“而且,唤醒沉睡者后,他们会提供帮助。他们掌握着我们先驱者祖先留下的知识和技术。那些知识,可能比碎片载体的力量更有价值。”
洞穴里沉默下来。滴水声在远处回响,晶体发出的微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
“投票吧。”陈清河最终说,“我们团队内部决定。老马,你的意见最重要,因为你将承担直接代价。”
老马走到石棺边,再次触摸棺盖。这次他停留了很久,纹路的光芒与石棺表面的符号产生微弱的共鸣。
“我能感觉到他们。” 他最终说,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情绪波动——几乎是敬畏,“七个意识,沉睡了一千两百年,但依然清晰。他们在梦中记录着时间的流逝,记录着每一次现实结构的微小颤动。他们知道我们来了,在等待决定。”
他转过身,面对陈清河和其他人:“我愿意尝试。但条件是:唤醒必须逐个进行,间隔至少一天。我需要时间恢复,也需要观察每个沉睡者醒来后的状态,确保没有危险。”
苍岩点头:“可以接受。而且我建议先从最年轻的开始——第七位沉睡者。他的血脉纯度最低,人类成分最多,可能更容易适应苏醒后的世界。”
计划确定。但首先,他们需要返回观测站上层,与其他队员会合,汇报情况。苍岩派了两个守墓人陪同他们返回,作为向导和联络人。
返回的途中,陈清河仔细观察这些守墓人。他们看起来营养不良,但行动敏捷,对地下洞穴了如指掌。语言是中文,但夹杂着许多古老词汇和先驱者的术语。他们穿着用兽皮和某种合成纤维混制的衣物,武器是简单的长矛和弓箭,但矛尖和箭头是某种发光的晶体材质。
“你们在这里如何生存?”陈清河问其中一个较年轻的守墓人,他叫青石。
“地下有温泉,有发光的苔藓可以种植,还有从岩缝中渗出的矿物质水。”青石回答,“我们捕猎地下生物——有些鱼生活在暗河中,还有盲虾和盲虫。食物不多,但足够维持生命。”
“一千两百年……你们从未想过离开?”
青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超脱年龄的沧桑:“离开去哪里?我们的使命是守护基石和沉睡者。而且,地面上充满危险。我们的祖先记录着:大灾变之后,现实结构变得不稳定,到处是裂缝和异常。这里至少……相对稳定。”
“你们知道‘守望者’吗?”
青石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知道。他们几十年前曾试图进入这里,但我们击退了他们。他们想要基石,但不是为了修复,是为了……控制。为了权力。”
“他们还会回来吗?”
“可能。所以我们保持警惕。”青石指了指洞穴墙壁上的某些记号,“这些是警报标记。如果有人入侵,我们会知道。”
回到观测站上层时,林月和小磊立刻迎了上来。看到多了两个陌生人,他们有些紧张,但陈清河简要解释了情况。
“唤醒沉睡者……”林月担忧地看着老马,“你的身体状况能承受吗?”
“可以,但需要医疗支持。” 老马说,“唤醒过程会对我的生理系统造成负担。林月,我需要你监测我的生命体征,准备应急处理。”
林月点头:“我会准备好所有能用的医疗设备。”
那天晚上,他们在观测站大厅扎营。ae-7提供了一些额外的服务:打开了几个休眠的储物柜,里面有一些先驱者的基础补给——高效营养膏,水净化片,甚至还有几套完好的环境防护服。
陈清河躺在睡袋里,却难以入眠。大厅的全息星图还在缓缓旋转,展示着遥远的星辰。他想起了婉儿小时候,他曾带她去看天文馆。那时的婉儿指着模拟星空问:“爸爸,星星那么远,我们为什么要看它们?”
“因为星星告诉我们,世界很大。”他当时回答,“我们遇到的问题,在宇宙的尺度上,都很渺小。”
婉儿想了想,说:“但对我来说,爸爸的手比所有的星星加起来都重要。”
记忆中的温暖与现实中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陈清河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中重建女儿的脸。但时间久了,记忆变得模糊,只剩下最后看到的那个画面:她站在神殿核心,融进光里。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是老马。
“睡不着?” 老马在他身边坐下,身上的纹路在黑暗中发出极其微弱的光,像萤火虫。
“嗯。在想婉儿。”
老马沉默片刻。“马建国的记忆里,也有这样的夜晚。在想他失去的人。”
“你现在是马建国,还是别的什么?”
“都是。但更多的是……桥梁。人类意识与先驱者技术的桥梁,过去与未来的桥梁,破碎与完整的桥梁。” 老马看着自己的手掌,“有时候,我感觉马建国的记忆就像一本书,我可以翻阅,但不再完全是我。有时候,我又感觉那些记忆是我自己的,只是多了一些……额外的章节。”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变成这样?” 老马轻轻摇头,“不后悔。马建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唯一的想法是保护同伴。现在,我可以做到更多。而且……我能感觉到更大的使命。修补世界,听起来很宏大,但最终,它保护的是具体的人:林月,小磊,你,铁砧的人们,甚至那个刚出生的婴儿曦。”
陈清河转头看着老马。那张脸在微光中既熟悉又陌生,但眼睛里的某种东西——那种坚定,那种责任感——确实是老马的。
“明天开始唤醒仪式。”老马站起来,“睡吧,需要保存体力。”
第二天清晨,他们做好了准备。苍岩带着几个守墓人从地下上来,带来了仪式需要的物品:一些特殊的晶体粉末,几卷用不知名纤维编织的布,还有一些散发着淡淡香气的干草药。
“这些能帮助稳定能量流动,减轻碎片载体的负担。”苍岩解释,“我们先祖留下的仪式记录非常详细。”
第七位沉睡者的石棺被运到了观测站大厅——不是整个石棺,而是石棺的“核心单元”。那是一个长方形的透明容器,里面悬浮着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他穿着简单的银色制服,面容安详,淡蓝色的皮肤在容器内溶液的浸泡下显得几乎透明。
容器连接着复杂的管线和晶体阵列。苍岩和他的族人开始布置仪式场地:在地板上用晶体粉末画出复杂的几何图案,将那些编织布铺在特定位置,点燃草药,让烟雾在空气中缓慢弥漫。
“我需要站在图案中心。” 老马说,脱掉上衣,露出布满纹路的身体。纹路在仪式场地的能量场中自动亮起,像是被激活了。
林月准备好了医疗监测设备,连接在老马身上。屏幕显示着他的生命体征:心率,血压,体温,还有几个代表能量水平的特殊指标。
“开始吧。”陈清河说。
苍岩开始吟唱。那是一种古老的语言,旋律单调但充满力量,每个音节都像是敲击在某种看不见的鼓面上。随着吟唱,地面上的几何图案开始发光,晶体粉末悬浮起来,在空中形成立体的结构。
老马闭上眼睛,双手按在透明容器的表面。他身上的纹路爆发出强烈的光芒,那光芒如液体般流动,通过他的手掌注入容器。
容器内的溶液开始发光,年轻沉睡者的身体微微颤动。屏幕上的各项指标开始飙升:老马的心率从每分钟60次猛增到180次,体温上升,能量水平在快速消耗。
“血压危险!”
“继续!” 老马咬紧牙关,光芒更盛。
容器内的年轻男人突然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纯银色的眼睛,没有瞳孔,像两面镜子。他的嘴巴张开,吐出气泡,然后整个身体剧烈抽搐。容器表面出现裂纹,溶液开始泄漏。
“稳定能量!”苍岩停止吟唱,大声喊道。
老马的手在颤抖,纹路的光芒开始不稳定,忽明忽暗。陈清河能看到,他皮肤下的纹路在消退,像是能量耗尽在萎缩。
“他快支撑不住了!”李明冲向仪式场地,但被能量场弹开。
就在这时,容器完全破裂。溶液涌出,年轻男人摔在地上,剧烈咳嗽,吐出肺里的液体。他的银色眼睛四处扫视,充满困惑和恐惧。
老马瘫倒在地,身上的光芒几乎完全熄灭。纹路变得极其暗淡,像是用极淡的墨水画在皮肤上。他大口喘息,汗水浸湿了身体。
林月立刻冲过去检查。生命体征指标开始下降,但心率依然极快,血压不稳定。
“他需要休息,立刻!”林月说,开始给老马注射稳定剂。
另一边,苍岩和其他守墓人围住了刚刚苏醒的年轻人。他蜷缩在地上,抱着自己,浑身颤抖,发出不成句的音节。
“他需要适应。”苍岩轻声说,用编织布包裹住他,“一千两百年的休眠,突然醒来,意识会受到冲击。”
陈清河走过去,蹲在年轻人面前。那双银色的眼睛看向他,眼神里是纯粹的、动物般的恐惧。
“你叫什么名字?”陈清河用最温和的语气问。
年轻人张了张嘴,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伊……伊恩……”
“伊恩,欢迎回来。你现在安全了。”
伊恩的眼睛盯着陈清河看了很久,然后突然伸出手,抓住陈清河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钥匙……”他用嘶哑的声音说,“钥匙在北方……在哭泣……”
陈清河心中一紧:“你说什么?谁在哭泣?”
“核心基石……她在孤独中振动……需要其他声音……需要和声……”伊恩的眼睛开始流眼泪,但流出的不是水,是银色的、发光的液体,“太快了……她激活得太快了……没有准备好……”
“没有准备好什么?”
“没有准备好……承受所有频率……”伊恩松开手,蜷缩得更紧,“裂缝在扩大……因为她在拉扯……需要平衡……需要其他基石……需要……”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睛开始失去焦距。
“他需要休息。”苍岩说,“第一次苏醒,意识只能维持短暂时间。他会再次进入浅休眠,需要几天才能完全恢复。”
守墓人小心地抬起伊恩,将他放在准备好的铺位上。他很快就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平稳,像是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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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清河回到老马身边。林月已经给他做了初步处理,生命体征稳定下来,但他依然昏迷。
“他消耗太大了。”“能量水平只有正常值的15。短时间内不能再进行唤醒仪式。”
“他什么时候能醒?”
“不知道。可能几小时,可能几天。”林月忧虑地看着老马,“而且即使醒来,他可能真的会像他说的那样,暂时失去大部分特殊能力。”
陈清河沉默地看着两个昏迷的人:一个沉睡了一千两百年刚刚醒来,一个为唤醒他人而耗尽力量。都是为了同一个使命,同一个渺茫的希望——修补这个破碎的世界。
苍岩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晶体记录板。“伊恩在短暂的清醒中,透露了重要信息。北方基石——你的女儿——可能面临危险。”
“什么危险?”
“她激活得太快,太完整,就像一个完美的音符在空旷的音乐厅里独自回响。没有其他音符的配合,她的频率会产生共振过载,可能……撕裂自身,或者撕裂周围的结构。”
陈清河想起婉儿最后的话:“钥匙已归位。。”但屏障稳定,不代表她自己稳定。
“还有其他基石,我们必须尽快激活。”苍岩说,“但碎片载体需要恢复。我们只能等待。”
“等待多久?”
“至少三天。而且即使他恢复,每次唤醒也需要间隔一天。全部七位沉睡者醒来,至少需要十天。然后还要准备基石激活仪式……”苍岩摇头,“时间可能不够。”
“那怎么办?”
苍岩看着手中的晶体记录板,上面闪烁着复杂的数据。“还有一个选择:不需要唤醒所有沉睡者。只需要唤醒前三位——最古老、血脉最纯的三位。他们可以直接引导基石激活,不需要完整的仪式。但风险更大:他们的意识更古老,更陌生,苏醒后可能……不完全可控。”
“不完全可控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可能还保留着先驱者祖先的思维模式,那种思维模式与人类不同。他们可能不认为个体生命有绝对价值,可能为了‘更大的目标’做出我们无法理解的决定。”
又是选择。总是选择。
陈清河走到观测站的观景窗前。外面是永恒的冰原,天空开始飘雪。在遥远的北方,那道金色光柱应该还在,他的女儿在那里,独自维持着屏障,可能正在“哭泣”。
他闭上眼睛,再次在脑海中重建婉儿的脸。
然后转身,对苍岩说:
“唤醒前三位。我们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