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几个素来因根脚深厚、道法精湛而颇有些自恃，言行间偶尔会流露出几分“圣人门下，当压一头”骄气的师弟，如今其气息也都沉静内敛，如同被无形之水洗涤过一般。
不是因为封神劫大家成长了，而是自家师尊的变化太明显了。
例如那位曾因一件先天灵宝与西昆仑散仙起过争执，言语间颇多凌厉的赤精子。
其此刻正在自己的火云洞中闭目静坐，周身翻腾的三昧真火都显得温顺了不少，似乎更多用于淬炼道体元神，而非彰显威能。
说到底，那散仙不过试探之辈推出的棋子一枚，算不得什么。
可赤精子师弟还是感觉到了什么的。
又比如素来言辞锋锐、得理不饶人的道行天尊，近日竟罕见地主动寻了几位交好的同门，探讨起一部颇为晦涩的护身静心道法，言语间平和了许多。
还有清虚道德真君，他座下黄巾力士前几日奉命往一处灵山采集仙草，按以往，若遇些许阻碍，难免要抬出玉虚宫名头。
此番却只是按规矩通传，客客气气，采得所需便即离去，未有多言。
这些细微的变化，或许他们自身都未必全然察觉，但在广成子这等道行精深、又肩负首徒之责的人看来，却是再明显不过。
圣人在时，尤其是元始天尊这般重规矩、护门下的师尊坐镇，玉虚宫门人行走洪荒，自有底气。
这份底气，在有些心性未臻圆满的弟子身上，难免会催生出些许骄矜之气。
可如今，圣人虽未明言远离，但那“似在非在”的状态，就像抽走了一部分无形的依仗。
师尊他老人家从未说过自己离去，可言辞之间示意他等一直既在，是以无处不在！
刚度过大劫的他们，本就刚松口气，如今竟又有种风雨又来之感。
也就是麻姑不得而知，不然也得对他说一句，感觉真准！
天道昭昭，圣人目光或许仍在，但直接出手干预、为师门后辈“撑腰”的时代，恐怕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今后，玉虚宫的脸面、阐教的气运，更多要系于他们这些弟子自身的修行、德行与手段之上。
再一味仗着圣人名头行事，非但无益，反而可能引来劫气，折损福缘。
广成子轻轻叹了口气，这叹息中并无惶恐，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清明。
他转身，目光扫过昆仑山无数灵峰洞府，声音虽轻，却清晰地在每一位核心弟子心神中响起：
“诸位师弟，时移世易，天道常新。吾等身为玉虚门人，当时时勤修大道，砥砺心性，外显仁德，内守清明。”
“洪荒广大，机缘与劫难并存，莫要失了分寸，堕了师尊颜面。”
这并非严令，而是提醒。
话音落下，昆仑山云海似乎更凝实了几分，诸多浮动的心绪也渐渐沉淀下去。那些原本就低调修行的弟子如云中子、慈航等，依旧如故。
而那几个有所“收敛”的，气息也越发趋于平稳扎实。
众弟子本就因自家师尊之故齐聚昆仑，又恰逢休养，自是没有比东昆仑更安全的地方了，所以难得的都在。
远处的麒麟崖畔，燃灯道人手持灵柩灯，默默望着广成子所在的方位，又抬眼看了看玉虚宫深处，古井无波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神色。
他手中的灯火，似乎也随着混沌中传来的某种韵律，轻轻摇曳了一下。
教主颇为看重于他，也不教他为难，如今竟让他带门人于西方教去谋划，这本身是有利于他的。
他看着这玉虚宫，一时间竟有些舍不得。
玉虚宫依旧巍峨，元始天尊的道韵仍旧笼罩昆仑。
但一种无需言明的共识，已在阐教众仙心中形成。
如今圣人将隐，弟子当立。
往日的某些“嚣张”或“依仗”，是时候收敛起来，转化为真正支撑门庭、行走洪荒的实力与智慧了。
昆仑山风依旧凛冽，却似乎吹散了一些浮华，留下了更加坚韧沉静的道心。
这种变化许是好的，可他们却不知这阐教也即将迎来变故了，且就源自于这身边的手足同门。
八景宫内，太上圣人缓缓睁开双目，眸中似有阴阳二气流转生灭，最终归于一片混沌般的清静无为。
将麻姑与玄都“打发”走，他心中那点无奈也随之化入无形。
玄都那孩子太上微微摇头。
说是“以不变应万变”，倒不如说是将那大赤天的“静”字悟到了骨子里，情愿守着丹炉道韵，也不愿沾染半分下界因果尘埃。
也罢，人各有道，强求不得。
清静无为，内心莹澈，玄都这般，倒也不失玄门之本根。
只是，这洪荒棋局已动，劫波虽暂平，余韵却未消。
有些执念，有些因果，终究还需了断，方能见得真清净。
太上起身，素色道袍纹丝未动，身形却已出现在八景宫深处一条静谧的廊道尽头。
此处看似寻常，实则禁制重重，自成一方天地。
他面前是一扇看似普通的石门，门上无纹无饰，唯有岁月沉淀的质朴。
他并未叩门，只是轻轻一挥袖。
霎时间，门上层层叠叠、足以隔绝准圣感知的阴阳禁制如同冰雪消融，无声无息地消散。
石门自行向内开启，露出里面一间简朴到极致的静室。
室内无桌无椅，唯有一蒲团，一道身影背对门口，孤坐于地。
那人身着寻常截教道袍，背影却显得异常僵直，仿佛一座压抑着无尽岩浆的孤峰。正是截教首徒，多宝道人。
静室内弥漫着一股近乎死寂的沉重气息，那是道心蒙尘、前路断绝的茫然与痛苦凝结而成。
即便感应到禁制消散，门户洞开，多宝的身形也未曾动过一下。
太上缓步走入，步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
他在多宝身侧不远处随意坐下，仿佛只是来寻个清静地方歇脚的老道。
“师伯可是来送弟子上路的？” 多宝的声音沙哑干涩，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却没有回头。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荒芜的疲惫，以及深藏的、几乎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绝望。
“竟还要劳驾师伯来送我最后一程，是打算让那叛教的弟子莫要污了八景宫的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