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平静地落在多宝僵硬的背影上,仿佛能穿透那层皮囊,看到他体内那近乎支离破碎、却又被一股顽固执念强行粘和的道果与元神。
封神一战,万仙阵破,截教道统几近烟消云散。
身为首徒,眼睁睁的在师伯袖中看着师尊通天教主怒而重炼地水火风,看着同门师兄弟或上封神榜,或身死道消,或叛逃他教
哪怕其中有这位首徒一心促成的,可事后这份打击,仍足以摧垮任何一位准圣的道心。
“上路?”太上终于开口,声音平和舒缓,如同静夜流淌的月光,“截教之道,有教无类,为万类截取一线生机。”
“此道宏大,虽历劫而精神不灭。”
“汝身为截教首徒,若就此成了笑话,那汝师尊这经年传道,又算什么?”
多宝的身躯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至于最后一程”太上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静室的墙壁,望向了那冥冥中依旧牵连着某些存在的方向,“通天虽性烈,却非无情。他将你送来我这八景宫,而非任你流落洪荒或随他入混沌,你真以为,只是囚禁?”
多宝猛地转过头来。
他面容憔悴,眼窝深陷,但那双原本应蕴藏无穷宝光的眸子,此刻却布满了血丝与一种近乎凶戾的执拗。
“那是什么?!是怜悯?还是将我当作一件惹了祸、需要其兄长代为看管的麻烦物件?!”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悲愤,“弟子不懂,也不明白,既然师尊有慈悲心,何至于要弃截教于不顾?”
“师尊传道众生,道流传于众生,可何至于就要散了这诺大截教了?”
“师伯,我是疯了,我看着这些年截教门人一个个得被收入门,他们都我带着入门的,都叫我声师兄的!”
他说不下去,胸膛剧烈起伏,周身气息隐隐有失控的迹象,那属于多宝道人的气息激荡,使得这间由太上亲手布置的静室都微微嗡鸣。
多宝本该如愿的,因为自己即将走向自己所应该走向的道途,可谋划将成,事件终了却没一丝丝的正向的情绪。
太上只是静静看着他,任由那暴烈的气息冲击自身,却如清风拂山岗,纹丝不动。
直到待多宝气息稍缓,他才缓缓道:“你觉得,通天将截教散于众生,是弃门人于不顾?”
多宝赤红着眼,咬牙不语,但那神情分明已是默认。
“痴儿。”太上轻轻吐出两个字,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慨叹,“上清者,天道之圣人,大势如此,既如此顺应时代的发展,汝师尊为你们可没少安排。”
“不说他人,单说你!”
“你只看到他想将你送来,却看不到他将你从那场注定焚尽一切的道统倾覆之火中,硬生生‘截’了出来。”
“你以为,以你当时的心境,留在碧游宫,或随他入混沌,会是何光景?”
“是能助他重振道统,还是成为他心中本该无缺的心境落下的心痕?甚至,因此生了执念,而万劫不复?”
“何况,你师尊这不是成全了你所思所想所行乎?”
多宝仍怔在当场,大道理他都懂,可此时他不想听别人对他讲这些大道理。
是啊,大师伯已经允诺了前程,他本该高兴的。
可他终究是不忿的吧。
截教大了,他那些师弟之品行便开始参差不齐,后又有被拉下水之辈。
可管天管地,这道心堕落这种事竟然发生在圣人大教,属实让他心有余而力不足。
所以,当他明晓截教有散教之危后,他闹过,挣扎过,以至于做出与曾经大相径庭之事警示那些同门。
可心都散漫了,还有什么用!
既如此,骂名他来担了,又何妨,反正他心中的‘家’都快没了!
还不如由他送这些师弟一程呢。
那些被他强行压制的画面再次浮现,万仙阵中同门的惨嚎、叛徒得意的面孔、师尊最后那看似的震怒与孤绝
还有自己心底那疯狂滋生的、想要毁灭一切然后随之毁灭的黑暗念头。
“混沌非乐土,开辟道场亦非避世。”太上的声音继续响起,如同潺潺流水,洗涤着那些血腥与焦灼的记忆,“通天性子烈,此去混沌,是破而后立,亦是自囚思过。”
“他带不走截教的过去,也带不走满心疮痍的你。”
“何况他道是如此,本承终末,万物寂灭自有时,自由新生者未来生根发芽!”
“行了他将你托付于我,是信我这‘无为’之地,能予你一线真正的‘清静’,助你‘理清’何谓‘截’,何谓‘道’,何谓传承。”
“传承?”多宝喃喃重复,眼中第一次出现了迷茫以外的情绪,“截教还有何可传?弟子离散,道场破碎日后西方的截式新教,那还能叫截教嘛。”
“道统在心,不在形。”
太上打断他,目光深邃,“截取一线生机,这‘生机’未必非要如昔日碧游宫那般万仙来朝。”
“通天昔日收徒,良莠不齐,因果纠缠,终成劫数。”
“此中一二,以你三清教导过的心性,该是看得清的。”
“经此一劫,或许正是截教之道褪去浮华,返本归元之机。”
“而你,”太上凝视着多宝,“你是截教首徒,得通天真传最久,你若心死道消,截教那点真正的根苗,才算真的断了。”
多宝呆呆地看着太上,眼中的赤红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痛苦与茫然交织的混乱。
断不了的,师尊隐晦的安排,他一清二楚,师尊他老人家从不曾瞒过他分毫的。
太上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执念如坚冰,非一日可化。
他至始至终都未提及其曾经的那些玩笑般的谋划。
今日之言,能撬开一丝缝隙,引他自省,已属不易。
“八景宫禁制已开。”太上起身,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你随时可以离开。”
“是继续在此沉沦,缅怀逝去的万仙来朝;还是走出这间静室,去看看劫后的洪荒,看看是否还有属于‘截教’的那一线生机,由你自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