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网络的存在,像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联盟高层心头。但在广大的普通成员和幸存者之间,生活仍需继续,甚至因为吞噬者的覆灭,而呈现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小心翼翼的蓬勃。
龙渊的农田里,新一茬耐寒作物的幼苗在精心照料下探出了头;晨曦基地的工坊中,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不绝于耳,新式护甲和武器的试制正在进行;溪谷的狩猎队带回了丰厚的猎物,晾晒的肉条在阳光下泛着油光;老钢厂修复的轧机开始有节奏地轰鸣,为联盟生产着急需的标准件。无线电波里,除了必要的通讯,偶尔也会传来不同基地间交换特产、传递消息甚至简单问候的交谈,尽管声音里还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警惕,但终究是多了一丝生气。
叶琳娜穿行在这些逐渐恢复的日常景象中,内心那份沉重的秘密让她步履匆匆,眼神也比以往更加锐利。她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投入了两件事:推动“启明”探索队的组建,以及审阅叶瑾不断完善的异常能量网络预测模型。
“启明”队的遴选异常严格。不仅要求顶尖的战斗技能、野外生存经验和心理素质,还必须具备一定的科学常识、机械维修能力或特殊技能(如王猛的感知)。报名者出乎意料的多。铁柱第一个报了名,红着眼对选拔官吼:“林老大不在了,替他看看东边到底有啥鬼,这活儿俺干定了!” 最终,经过层层考核,初步确定了十五人的核心名单,铁柱毫无争议地入选。王猛的身体在叶瑾的调理下稳步恢复,感知能力测试甚至比之前更加稳定和精细,也被列入预备名单,但叶琳娜坚持要看到医疗组的最终评估报告。
模型这边,进展更是牵动人心。叶瑾几乎住在了实验室,依靠那点有限的数据和遗迹带回的能量样本,结合联盟各基地陆续汇总上来的、以往被忽略的“异常现象”报告(如特定区域的动植物诡异畸变、无端的地面微震、夜间的怪异天光等),艰难地拼凑着网络地图。
这天下午,叶琳娜正在和陈岩、老周审核“启明”队第一阶段的训练与装备预算,叶瑾的紧急通讯请求接了进来。
“议长,副议长,模型出现了新的高概率推测节点,距离我们非常近。” 叶瑾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背景是仪器轻微的嗡鸣,“坐标已发送。根据能量特征模拟,该节点活跃度正在缓慢爬升,与地底遗迹那个被惊醒的节点存在弱共振迹象。更关键的是,其能量辐射模式与‘吞噬者’核心残留数据匹配度达到了41……它很可能正在孕育或吸引类似的聚合型畸变体。”
地图上,一个刺目的红点标记在距离龙渊基地西北方向约八十公里的一片丘陵地带。那里在旧时代是自然保护区的一部分,现在则是彻底的荒野。
“能判断威胁等级和大概时间吗?” 陈岩立刻问。
“威胁等级:中高。能量爬升速度不快,但趋势稳定。初步预测,如果不受干扰,孕育出具有实质性威胁的个体,时间窗口可能在三十到六十天之间。” 叶瑾停顿了一下,“另外,模型回溯了该节点过去半年的能量扰动记录,发现它与大约四个月前,本市范围内几次小规模、原因不明的尸群异常聚集和消散,存在时间上的相关性。”
四个月前……那正是林大拿离开龙渊,独自前往东方的时间点前后。也差不多是“吞噬者”开始在城市中心缓慢凝聚的时期。
房间里的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被动防御,等待威胁成型?不,那等于重蹈覆辙。
“先发制人。” 叶琳娜斩钉截铁,“在这个‘东西’完全成型之前,拔掉它。这既是消除近在眼前的威胁,也是一次实战检验——检验我们针对此类能量节点的战术,检验‘启明’队的部分新装备和战法。”
陈岩点头:“我同意。可以以‘启明’预备队为骨干,混合部分常规精锐,组织一次清除行动。代号……‘淬火’如何?”
淬火,让新生的刀刃在实战中变得坚硬锋利。
计划迅速制定。行动队伍由铁柱带领十名“启明”预备队员,外加二十名从龙渊、晨曦、溪谷抽调的百战老兵组成。叶瑾提供了针对能量节点和可能出现的聚合畸变体的特制弹药方案——强化版的“蚀骨之炎-改”加入了新的能量干扰基质,以及数枚小当量的“节点震爆弹”(原理借鉴了林大拿的“破界钉”部分能量解离效应,但威力不可同日而语)。王猛作为关键的情报节点和预警人员随队出发,叶琳娜特批,条件是必须处于队伍绝对保护的核心位置,并由铁柱亲自负责其安全。
出发前夜,铁柱在装备库里最后一次检查他的新家伙——一挺改装过、可以发射特制弹药的转轮榴弹枪。他摩挲着冰冷的枪身,眼神凶狠,低声自语:“林老大,你看好了,这次俺们替你清路。”
王猛则坐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慢慢擦拭着叶瑾新给他的一个带有能量滤波功能的护目镜。他的心跳有些快,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责任和证明自己的渴望。他想起叶琳娜的话:“你的感知是眼睛,不是武器。保护好眼睛,才能看清路。” 他深吸一口气,将护目镜戴上,世界似乎清晰稳定了许多。
叶琳娜来到即将出发的队伍集结地,没有长篇大论的动员,只是走到每一辆车前,与每一个队员用力地握手,目光相对,点点头。“活着回来。” 这是她重复最多的话。
当车队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驶出龙渊大门时,叶琳娜站在了望塔上,目送着尾灯消失在废墟拐角。晨风凛冽,她抱紧了双臂。每一次送出队伍,都像割舍掉自己的一部分。但这就是盟主的责任,也是战士的宿命。
陈岩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个还温热的饭团。“他们会成功的。铁柱那小子,憋着一股邪火,正好发泄在那怪物头上。”
“我知道。” 叶琳娜接过饭团,咬了一口,食不知味,“我只是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被迫去打断别人的‘孕育’。” 她望向东方,那里天际微白,“什么时候,我们才能主动去找到问题的源头,而不仅仅是疲于应付它蔓延出来的症状?”
陈岩沉默片刻,道:“快了。等‘淬火’成功,‘启明’就该真正点亮了。”
三天后,行动队抵达目标区域外围。
眼前的景象令人心惊。原本应该是植被茂密的丘陵,此刻呈现出一片病态的衰败。树木扭曲干枯,叶片呈现出诡异的暗紫色,地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仿佛菌毯的暗色物质,空气中弥漫着甜腥与腐败混合的怪味,能量探测器的读数一路飙升。
王猛戴上护目镜,感知如同轻柔的水波扩散开去。“节点……在前方山谷最深处。能量很凝聚,周围有大量低等畸变体在游荡,像是被吸引来的‘肥料’。还没有……成型的大家伙。但节点内部……有很强的‘脉动’,像心脏。”
铁柱听完汇报,咧嘴一笑:“没成型?那就趁它病,要它命!按计划,a队跟我从正面佯攻,吸引火力;b队带‘震爆弹’从侧翼迂回,接近节点后听我信号,同时起爆!王猛,你跟着c队,待在后方安全点,随时报告节点变化!都清楚了吗?”
“清楚!” 低沉的应答响起。
战斗在午后打响。正面佯攻的枪声和爆炸声瞬间打破了山谷的死寂,无数潜伏在菌毯下、枯木中的低等畸变体嘶吼着涌出。它们形态各异,但大多带着被能量辐射后的畸变特征,行动迅猛而疯狂。
铁柱一马当先,改装榴弹枪喷吐出火舌,特制燃烧弹在怪物群中炸开一片片粘稠的绿色火海,有效地阻滞了它们的冲锋。老兵们依托地形,冷静地点射,配合默契。
侧翼的b队在两名溪谷侦察兵带领下,如同幽灵般穿过崎岖的侧坡,利用乱石和枯木的掩护,迅速向山谷深处潜行。他们能感觉到脚下地面的轻微震动和那股越来越令人心悸的能量压迫感。
王猛身处后方高点的隐蔽处,护目镜后的眼睛紧盯着山谷深处那团常人看不见的、剧烈扭曲的暗红色能量轮廓。“节点脉动在加快……它在抽调周围怪物的能量!b队小心,节点附近有能量陷阱……左前方三十米,地面颜色不一样!”
他的预警通过耳机及时传到b队队长耳中,队伍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一处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杀机的菌毯区域,那里刚刚无声地吞噬了两只误入的畸变体。
“b队就位!已看到目标!” 耳机里传来压抑的声音。
山谷深处,一个直径约十米、如同巨大心脏般缓慢搏动的暗红色肉瘤,扎根在裸露的岩层上,表面血管密布,闪烁着不祥的光芒。肉瘤周围,环绕着十几只体型明显更大、甲壳上覆盖着暗红晶体的守卫型畸变体。
“准备震爆弹!a队,加大压力!” 铁柱怒吼。
正面战场的火力骤然加强。铁柱甚至带头发起了一次反冲锋,将怪物群的注意力牢牢吸引。
“就是现在!投弹!”
数枚圆柱形的“节点震爆弹”从侧翼抛出,划着弧线落向暗红肉瘤!
“轰!轰轰!”
并非惊天动地的爆炸,而是数声沉闷的、仿佛空间本身被撕裂的闷响!蓝黑色的能量乱流以肉瘤为中心猛地扩散,所过之处,那些守卫畸变体发出凄厉的惨叫,体表的晶体瞬间黯淡、碎裂,血肉在乱流中消融!肉瘤本身更是剧烈地抽搐、萎缩,表面的血管纷纷爆裂,暗红色的能量液体喷溅!
“有效!” 王猛惊喜地喊道,“节点能量结构正在崩溃!等等……不对!”
就在肉瘤看似要彻底瓦解时,其核心处一点极度凝聚的暗红光芒猛地收缩,然后如同回光返照般,向着天空射出了一道细若游丝、却让人灵魂战栗的暗红色光束!光束冲天而起,瞬间没入云层,消失不见。
紧接着,肉瘤彻底干瘪、化为灰烬。周围的畸变体也如同失去了支撑,成片倒地。
战斗,似乎胜利了。
但王猛却僵在原地,护目镜后的脸色惨白如纸。在那道暗红光束射出的瞬间,他仿佛“听”到了一声极其尖锐、带着不甘与怨毒的“嘶鸣”,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作用于感知。更让他通体冰寒的是,那道光束消失的方向,遥远的能量网络深处,似乎有另外两三个沉寂或遥远的“节点”,极其微弱地……同步“闪烁”了一下,仿佛接收到了某种……“临终信号”或“警报”。
“铁队……叶队……” 他对着通讯器,声音干涩,“节点摧毁了……但是……它好像……发出了一个信号……”
山谷中,正在清理残余怪物的铁柱动作一顿,抬头望向已然恢复平静、却仿佛更加阴沉的天空。
龙渊基地,刚刚收到“淬火行动初步成功”消息的叶琳娜,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到了王猛后续的报告,以及叶瑾几乎同时从实验室发来的紧急通讯:
“议长,监测到微弱但性质特殊的定向能量辐射,源点即‘淬火’目标,方向……东偏北深空。性质与林大拿‘信标’有微弱类似,但更……‘负面’。网络模型显示,至少有两个次级节点对该辐射产生了可辨识的共振响应。我们可能……打草惊蛇了。”
胜利的喜悦还未升起,便被更深的忧虑覆盖。他们清除了一个即将成型的威胁,却似乎以另一种方式,向那张隐藏在大地之下的巨网,更清晰地表明了自身的存在和……敌意。
淬火已成,但淬火后的刀刃,将指向何方?而黑暗中的网,又将对此作出何种反应?
夕阳如血,染红了刚刚经历战火的山谷,也染红了东方遥远的天际线。那里,云层翻涌,仿佛有无声的雷暴,正在深空之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