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察队返回龙渊时,带回来的不是胜利的喜悦,而是沉重的压抑和未知的恐惧。王猛的状态尤其糟糕,他被直接送进了医疗室,高烧伴随着断续的呓语,反复念叨着“深井”、“注视”、“巨大的呼吸”。叶瑾寸步不离,一边监控他的生理数据,一边将便携终端里那宝贵而危险的数据包导入实验室的主系统,开始全力破解。
铁柱满脸胡茬,眼睛里布满血丝,向叶琳娜和陈岩汇报时,拳头捏得咯咯响:“那鬼地方,不是遗迹,是他妈一个笼子!笼子下面还关着不知道什么东西!我们把它弄醒了!”
联盟高层的气氛骤然紧张。地底的威胁,不同于看得见的尸潮和怪物,它无形、未知,且似乎与林大拿留下的“共鸣塔”、“能量网络”等碎片信息直接相关。叶琳娜立即下令,将溪谷发现的那片山谷划为临时禁区,增派巡逻队在外围监控,但没有进一步探查的指令。一切,等叶瑾的解读和医疗组对王猛的评估。
两天后,王猛的高烧终于退了。他醒来时,眼神里少了些惊惧,多了几分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说不清的明悟。他坚持要见叶琳娜和叶瑾。
在医疗室隔壁的小会议室里,王猛靠坐在床上,声音还有些虚弱,但思路清晰:“叶队,叶博士。下面那个东西……它确实‘看到’我们了。但它好像……不是完全‘活’的。更像是一个庞大意识的……一部分,一个‘节点’,或者一个长期休眠的‘器官’。我们的闯入,特别是能量探测器的波动,像是用针轻轻刺了它一下。它‘动’了一下,‘看’了一眼,然后……大部分注意力又沉下去了。但它‘记住’了我们的‘味道’,主要是……能量的味道。”
他看向叶瑾:“叶博士,你从数据里找到的‘塔’,是不是就是林老师提到的‘共鸣塔’?我感觉,下面那个东西,和那种‘塔’有类似的地方,但更……原始,更‘野蛮’。”
叶瑾点了点头,将随身带来的平板电脑屏幕转向叶琳娜和王猛。上面不再是复杂的波形图,而是一幅根据数据碎片拼合出的、异常简洁却又令人心悸的结构示意图。那是一个由多个六边形节点组成的蜂巢状网络,每个节点都延伸出细线,连接向一个位于示意图中央、不断闪烁的暗红色模糊核心。
“数据包大部分是实验日志碎片和失败的能量映射图,但最深层的加密区块,我们之前无法触及。这次,借助从遗迹现场采集的残留能量频率作为二次密钥,加上王猛在昏迷中无意识散发的、与林大拿力量同源的微弱波动,我成功解锁了部分。”叶瑾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丝,“这幅结构图,是这个前哨站试图绘制和理解的……‘地脉异常能量网络’的一部分。他们称之为‘深潜者的低语’或‘盖亚的异常脉搏’。”
她指着那些六边形节点:“根据坐标片段推算,每一个这样的‘高能量异常节点’,都对应着旧时代一个已知或未知的‘深地研究设施’、‘大型能量实验场’或特殊地质构造点。我们的目标,前哨站监测的竖井深处那个,是其中之一。林大拿信息里的‘共鸣塔’,很可能也是这个网络上的节点,但可能是功能更特定、或者后来‘添加’上去的。”
“添加?”叶琳娜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对。”叶瑾放大示意图边缘一个模糊的、与网络线条颜色略有差异的标记,“有极少量数据暗示,在灾难发生前夕,这个原本似乎相对稳定、只是被观测研究的‘自然’或‘准自然’能量网络,受到了强烈的‘外部干涉’。干涉的源头无法追溯,但结果就是节点活性异常增强,网络结构扭曲,并开始与地表生物圈产生难以解释的……耦合。吞噬者的能量特征,与这种扭曲耦合后的节点辐射,有高度相似性。”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叶瑾的推论,将零散的线索——林大拿的警告、吞噬者的起源、地底遗迹的异动、东方的威胁——串联成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整体:一个覆盖大地的异常能量网络,因未知原因被激活扭曲,正在渗透并改造世界,吞噬者是它的劣化产物,地底的“巨物”是它的古老节点,而东方,很可能是扭曲的源头或重灾区。
“我们惊醒的那个节点,”叶琳娜声音干涩,“它会对我们做什么?”
“不知道。”叶瑾诚实地回答,“数据没有预测功能。但从能量反应模式看,节点之间可能存在某种程度的‘共振’或‘信息传递’。我们惊动了这一个,扰动可能会沿着网络微弱扩散,引起其他节点的‘注意’,尤其是那些活跃度更高的。林大拿最后发出的‘信标’,性质特殊,强度极高,很可能已经引起了整个网络,至少是局部网络的强烈‘反馈’。”
王猛低声道:“我在下面感觉到的‘注视’……冰冷,古老,带着一种……‘好奇’?或者说,‘评估’?它不像是单纯的恶意捕食,更像是在……‘观察样本’。”
这个形容让叶琳娜后背发凉。
“我们能做什么?”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首先,彻底封锁那片山谷,建立长期能量监测点,观察节点后续活动。”叶瑾列出计划,“其次,我需要基于现有数据,建立这个异常能量网络的初级预测模型,尝试定位其他可能对我们构成直接威胁的邻近节点,尤其是那些可能催生出类似‘吞噬者’但更成熟个体的活跃点。第三,必须加强对东方的侦查力度,寻找任何与‘共鸣塔’或网络源头相关的线索,这需要联盟投入更多资源,可能……需要组建专门的探索队伍。”
探索东方。这无疑意味着极大的风险,但似乎已是不可避免的选择。被动等待网络节点的威胁上门,无异于坐以待毙。
叶琳娜沉默了很久。阳光透过窗户,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想起林大拿消失在雷电中的背影,想起怀中冰冷的指环,想起联盟成立时那些充满期盼的眼神。
“叶瑾,尽快完成预测模型,优先标定可能威胁联盟安全的高风险节点。陈副议长,”她看向一直沉默倾听的陈岩,“加强联盟所有基地的深层地下监测,修订防御预案,将‘能量异常侵蚀’纳入最高威胁等级。同时,开始秘密遴选和训练一支具备远距离侦查、生存和一定科研能力的精锐探索队,代号……‘启明’。准备在模型完成后,执行第一次对东方的定向侦查。”
她的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避无可避,那就主动迎上去,在黑暗完全吞噬之前,去弄清真相,寻找生机。
陈岩沉声应道:“明白。”
王猛抬起头:“叶队,探索队……我申请加入。我的感知,在那里可能有用。”
叶琳娜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心中不忍,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等你完全恢复,并通过评估。你的能力很重要,但你的安全同样重要。”
会议结束后,叶琳娜独自走上龙渊基地的了望塔。远山如黛,暮云四合。东方那片天空,在她眼中,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重、更加莫测。
脚下的土地不再坚实,它深处潜伏着古老而危险的网络;远方的黑暗不再只是象征,它蕴含着扭曲世界的源头。林大拿用生命点燃了信标,却也如同投石问路,惊醒了更庞大的存在。
她握紧了栏杆,指节发白。联盟像一艘刚刚启航、还未完全坚固的小船,却已驶入了遍布暗礁和漩涡的深海。但她不能退缩,因为她是船长,因为身后是无数信赖的目光,因为那消逝在雷电中的身影,将最后的希望和责任,交给了她。
风从东方吹来,带着晚秋的凉意,也仿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地底深处的、低沉的嗡鸣回响。
王猛在医疗室床上,似睡非睡间,手指忽然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他仿佛又“听”到了,那纷乱遥远的“声音”网络中,有几个原本沉寂或微弱的“节点”,似乎因为某种遥远的、同源的“涟漪”经过,而极其轻微地……同步“闪烁”了一下。
仿佛沉睡的巨网,被几颗相继落下的石子,荡起了微小却连绵的波纹。而这波纹传递的方向,似乎正隐隐指向西方,指向“薪火联盟”所在的方向。
夜,渐渐深了。但新的风暴,已在无人知晓的层面,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