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城的夜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安宁。虽然电力依旧紧缺，但主要街道和关键区域，已能通过修复的太阳能板和少量柴油发电机，维持着最基本的路灯照明。昏黄的光晕洒在平整的土路上，勾勒出归家者或巡逻队的身影，也驱散了几分废墟中常有的、令人心悸的绝对黑暗。
叶琳娜处理完一天的最后一份文件——是关于技术部申请的、用于新型探测阵列试制的稀有金属配额审批——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窗外传来隐约的、属于家庭的声响：孩子的笑闹，大人压低嗓门的交谈，甚至还有断续的、不成调的口琴声。这些声音，在几个月前是奢侈，如今却成了新城的背景音，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慰藉。
她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拿起一件厚外套，走出了指挥楼。夜晚的空气带着凉意，她紧了紧衣领，信步向医疗区的方向走去。
苏婉清的值班室还亮着灯。她正伏在桌前，就着油灯的光，仔细地在一沓粗糙的草纸上描画着什么。听到敲门声，她抬起头，看到是叶琳娜，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起身要去倒水。
“别忙了，我就过来看看。”叶琳娜摆手，走到桌边，看到草纸上画着清晰的人体结构图和简易急救步骤示意图，旁边还标注着一些草药图样和用法。“战地急救手册？”
“嗯。”苏婉清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画得不好，但想着图画比文字更直观，尤其对那些识字不多的大伙儿。叶瑾博士帮忙找了些旧时代的解剖图谱参考，但很多细节得按我们实际遇到的情况改。”
叶琳娜拿起一张画着止血带使用方法的草图，线条虽然稚拙，但关键点清晰明确。“画得很好，很用心。需要帮忙找人誊抄或想办法多复制几份吗？”
“后勤部的老周说，等下一批回收的纸张处理好，可以帮忙用简易油印试试。”苏婉清眼睛微亮，“如果能成，每个战斗小队，甚至每个家庭，都可以备上一份。很多小伤小病，其实自己就能处理，不用都挤到医疗区来。”
“这个想法很好。”叶琳娜赞许道。她看着苏婉清在灯光下略显清瘦却神情专注的侧脸，心中微软。这个在末世中失去了几乎所有亲人，却将悲伤化为救治他人力量的女人，如同她精心照料的草药，看似柔弱，却有着最坚韧的生命力。
“也别熬太晚，身体要紧。”叶琳娜叮嘱道，“你现在可是咱们联盟的‘宝贝’，不能累倒了。”
苏婉清脸上泛起一丝红晕，轻轻“嗯”了一声。“叶议长你也一样，总是忙到最晚。”
两人又聊了几句关于医疗物资筹措和培训学徒的琐事，气氛轻松而自然。离开医疗区，叶琳娜想了想，转向了技术研发中心。那里不出所料，也亮着灯。
叶瑾正对着一个刚刚组装好的、大约鞋盒大小的金属装置，用精密仪器测量着什么。她眉头微蹙，似乎遇到了难题。王猛也在，戴着他特制的耳环，闭眼站在房间中央，像是在感知什么。
“干扰器核心的小型化测试？”叶琳娜轻声问，以免打扰他们。
叶瑾这才注意到她，点了点头，目光却没离开仪器屏幕：“第三版，修改了共振腔结构，但能量损耗还是比理论值高。王猛正在帮忙‘感觉’能量流在哪个环节出现不必要的逸散或阻滞。”
过了一会儿，王猛睁开眼，指向金属装置的一个角落：“这里，叶博士。能量流到这里会变得有点‘粘稠’，像是遇到了看不见的‘墙’，然后有一部分被‘挤’到旁边这个散热片上去了，虽然很微弱。”
叶瑾立刻调出那个部位的结构图，快速计算着。“果然，这个角度的曲面曲率设计有缺陷，导致了局部场畸变调整参数，重新加工这个部件。”她快速记录，然后才仿佛真正注意到叶琳娜的存在，推了推眼镜，“议长，有事？”
“来看看进展，也看看你们。”叶琳娜看着两人专注的样子，心中感慨。叶瑾和王猛，一个用极致的理性解析世界，一个用超越常人的感知触摸真实，他们正在联手，试图撬开那扇名为“盖亚之蚀”的恐怖大门。
“有新发现吗？除了问题之外。”叶琳娜问。
“有。”叶瑾示意她看另一个工作台上的一组数据图谱，“通过对西南地铁站畸变体样本和吴振华部分研究数据的交叉分析，我们初步推断，那个网络在某些情况下，可能会‘选择性’地诱导特定生物组织发生定向畸变，而非全面污染。这可能意味着它拥有某种我们尚不了解的‘信息编码’或‘模板’传输能力。同时，根据王猛提供的感知数据和我们的远程监测，东方那几个主要能量‘主干’的活跃周期，似乎存在一种极其缓慢但确实存在的‘潮汐’式涨落。我们正在尝试建立模型，预测下一个相对‘低谷’期，或许那会是我们进行更深入、更安全侦察的窗口。”
信息量很大，也让人心悸。网络的“智能”程度可能远超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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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叶瑾难得地停顿了一下，语气似乎柔和了一丁点，“山猫那边协助修复了一套旧时代的气象数据接收设备，虽然残缺，但结合我们的观测，可以尝试进行短期天气预测了。这对农业生产和外出探索会有帮助。”
这倒是个实实在在的好消息。末世之后，混乱的能量场和气候异常让天气变得难以捉摸，能有一点预测能力，意义重大。
离开研发中心时，夜色已深。叶琳娜独自走在回住处的路上，思绪纷杂。苏婉清的坚韧与温柔，叶瑾的锐利与执着，王猛的成长与负担，还有无数像他们一样，在这片废墟上努力重建生活的人们这一切，都让她肩上的责任，既沉重无比，又充满了向前的力量。
她想起林大拿。如果他能看到现在的联盟，看到这些在绝望中挣扎出的希望萌芽，会是什么表情？大概还是会那样，沉稳地笑着，拍拍她的肩膀，说一句：“干得不错，接下来”
“接下来，我们要走得更远。”她低声自语，仿佛在回应那个并不存在的鼓励。
几天后，联盟议事会召开。
会议气氛比以往更加务实。陈岩首先汇报了城市及周边区域清剿行动的最终总结：主要威胁源已基本清除，控制区内的安全等级显着提升，可以认为进入了“相对稳定期”。他提议，将军事力量的重心，从大规模清剿转向常态化的边境巡逻、内部快速反应训练，以及组建新的、更具探索性质的侦察队。
“我们的物资，尤其是燃油、稀有金属、高端电子元件和部分特殊药品，依旧依赖旧时代的‘遗产’，坐吃山空不是办法。”陈岩指着地图上联盟控制区以南的大片空白，“南方有旧时代的轻工业区和物流中心遗迹，还有可能存在未受我们这边‘网络’直接影响的其他幸存者群体。我认为，是时候派出一支精干的探索队，向南进行第一次有计划的远程侦察了。”
叶瑾支持这个提议：“新型探测阵列和短期天气预测系统可以为探索队提供一定支持。另外，如果可能，尝试寻找旧时代的研究机构或数据中心，任何额外的技术或信息对我们都至关重要。”
叶琳娜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与会的各分区代表：“大家意见如何？”
赵师傅首先表态：“咱们老钢厂能出技术工人，路上车辆、设备维护用得着。”溪谷的雷刚也闷声道：“需要好猎手和野外生存专家，溪谷有人。”
几乎没有反对意见。走出去，寻找更多资源，接触更广阔的世界，是联盟发展壮大的必然选择。
“好。”叶琳娜做出决定，“组建‘南巡’探索队。规模不宜过大，但要精悍，具备侦察、生存、交涉和一定科研能力。陈岩，你负责人员选拔和装备配置，叶瑾提供技术支持和任务目标建议。两周内准备完毕，出发。”
会议还通过了其他几项决议：加速新城永久性住房建设二期工程；设立基础教育点，优先招收儿童和愿意学习的成年人，教材由叶瑾团队和图书馆小组共同编撰；建立内部贡献点兑换市场，允许个人或家庭在完成基本任务后，用富余贡献点交换非配给物品或服务，以进一步激发生产积极性
一项项决议，勾勒出联盟更加清晰、更具活力的未来图景。不再是挣扎求存，而是有规划地建设和发展。
散会后，叶琳娜留下了叶瑾。
“叶博士，‘南巡’队的探测重点，除了资源和幸存者，还要留意是否有类似‘共鸣塔’或能量节点的迹象。哪怕只是微弱的痕迹。”叶琳娜语气严肃，“我们需要知道，‘盖亚之蚀’网络的影响范围，到底有多广。”
叶瑾点头：“明白。我会调整探测阵列的预设参数，并对队员进行基础的能量异常识别培训。”
“另外，”叶琳娜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关于林大哥留下的‘钥匙’信息，还有王猛的能力你有什么新的想法吗？我总感觉，我们掌握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叶瑾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王猛与‘钥匙’频率的共鸣，以及与网络‘脉动’的微妙感应，提示了一种可能性：所谓‘钥匙’，或许不仅仅是一种工具或武器，它可能是一种‘接口’，或者‘身份认证’。林大拿同志用它激发了‘系统’，获得了力量。而王猛，虽然无法激发‘系统’，但他的感知天赋让他能‘部分接入’并感知到这个‘接口’所连接的网络。这很危险，但也可能是我们理解甚至影响那个网络的唯一途径。我们需要更多数据，也需要更谨慎。”
接口？身份认证？叶琳娜咀嚼着这些词，感觉前方的迷雾似乎稀薄了一丝，但露出的道路却更加诡谲莫测。
就在这时，山猫拿着一份刚刚译出的、来自最东方远程监测站的紧急简报，匆匆走了进来。
“议长，叶博士，”山猫脸色有些凝重，“监测站报告，过去六小时内，东方三个主要能量‘主干’方向的背景辐射，同时出现了微弱的、但持续的‘爬升’趋势，虽然幅度很小，但趋势一致。此外他们捕捉到一段极其短暂、无法解读的、非自然的低频信号，信号源深度疑似位于我们之前推测的‘网络核心’大致方向。”
叶琳娜和叶瑾对视一眼。平静期，似乎真的要结束了。网络的“潮汐”，或许正在转向？
“通知‘南巡’队，准备时间缩短到一周。命令所有边境哨塔和巡逻队，提升警戒等级。叶博士，加快干扰器原型机的测试，哪怕不完美，也要有可用的东西。”叶琳娜迅速下令，声音冷静如常。
山猫领命而去。叶琳娜走到窗边，望向东方。天色近晚，云层厚重，看不见星光。
新城依旧安宁，灯火初上。但地平线后的暗流，已然开始加速。探索与守望，温馨日常与未卜前途，在这一刻紧密地交织在一起。联盟这艘刚刚修缮一新、补充了给养的航船，即将驶出相对平静的港湾，面对更加浩瀚也更具风险的无垠“大海”。而船上的人们，在短暂的休整与建设后，眼神也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他们准备好了。为了守护刚刚点燃的灯火，也为了探寻黑暗深处，那或许存在、或许不存在的，新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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