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苏家院里的灯笼昏昏沉沉,守院的家丁抱着胳膊倚在墙根,时不时打个哈欠,半点没察觉墙外接连闪过两道黑影。
陈景明裹着一身玄色短打,伏在后巷墙根下,指尖攥着那方素色锦帕,听着更鼓敲过子时,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多时,锦绣阁后门吱呀一声轻响,张妈探出头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连忙朝巷口摆手:“陈公子,快!”
陈景明快步上前,张妈已悄悄开了门闩,压低声音道:“小姐在门后等着,我引着家丁去西角门,你们趁机从后门走,记住,往南巷跑,那边僻静!”
“多谢张妈!”陈景明拱手,刚迈进门,就见苏瑶一身素衣立在廊下,鬓发散乱,眼底还带着泪痕,却眼神亮得惊人。两人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堵在喉头,陈景明只得上前攥住她的手,掌心的温热瞬间驱散了她指尖的冰凉。
“瑶妹,走!”
苏瑶点头,任由他牵着往后门跑,刚踏出门槛,院里忽然传来一声大喝:“有人跑了!快追!”原是守院家丁起了疑心,撞见了两人身影。
一时间,苏家院里灯火骤亮,苏老爹拄着拐杖气急败坏地喊:“快!拦住他们!别让这孽障跑了!”苏母更是哭天抢地:“抓回来!抓回来!我看你们往哪儿跑!”家丁们举着灯笼,呼啦啦往后巷追来。
陈景明牵着苏瑶拼命往前跑,青石板路硌得脚生疼,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苏瑶喘着气,声音带着哭腔:“景明,怕是跑不掉了……”
“别怕,我定护你走!”陈景明攥紧她的手,正要拐进南巷,忽然见巷口灯火通明,王老板带着十几个伙计堵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棍棒,脸上满是阴鸷:“陈景明,苏瑶,你们以为跑得掉?”
苏瑶脸色惨白,往后退了半步,王老板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抓她:“瑶妹,乖乖跟我回去,我还能饶你一次!”
陈景明连忙将苏瑶护在身后,握紧拳头怒视王老板:“王坤,你休要逼人太甚!”
“逼人太甚?”王老板嗤笑,“苏瑶本就是我定下的媳妇,你这穷酸横插一脚,该问罪的是你!给我打!”
伙计们应声上前,眼看就要动手,巷尾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喝:“住手!”
众人回头,只见福英提着一盏马灯站在巷尾,身后跟着两个赶车的脚夫,马车上还放着两个包袱。她快步走上前,挡在陈景明和苏瑶身前,对着王老板冷声道:“王老板,强扭的瓜不甜,苏姑娘心意不在你这儿,何必强人所难?”
王老板皱眉,打量着福英:“我当是谁,原来是媒婆,这事与你无关,识相的就别插手!”
“怎么无关?”福英抬眼,语气坚定,“锦绣阁与我常有往来,苏姑娘是个明事理的,我断没有看着她往火坑里跳的道理。再说,民国律法讲究婚姻自主,你这般强抢民女,就不怕我去巡警局告你?”
这话戳中了王老板的软肋,他虽有钱有势,却也怕闹到巡警局丢了脸面,顿时脸色难看:“福英,你非要跟我作对?”
“我不是跟你作对,是讲道理。”福英转头看向追来的苏家二老,语气带着几分讥讽,“苏老爷苏夫人,你们为了钱财逼女儿嫁入王家,就不怕街坊邻里戳你们脊梁骨?往后谁还敢跟苏家做生意?”
苏老爹气得拐杖发抖,却被福英的话噎得说不出话,苏母哭喊道:“这是我苏家的家事,轮不到你管!”
“家事也不能逼人去死!”福英回头对陈景明急声道,“陈公子,快带苏姑娘上车!我早已让人备好了车,往城外走,过了江就安全了!”
陈景明一愣,随即对着福英深深作揖:“多谢福姑娘大恩!”
“快走!别耽误!”福英说着,伸手推开上前阻拦的家丁,脚夫也连忙上前帮忙,拦住王老板的伙计。
苏瑶望着福英,眼泪簌簌落下,哽咽道:“福英,大恩不言谢,我……”
“不必多言,往后好好过日子,莫负了彼此。”福英笑着摆手,又对着王老板冷笑,“王老板,今日这事,我福英担了,你要寻仇,尽管来福记布庄!”
王老板看着陈景明牵着苏瑶跳上马车,伙计们被脚夫拦着难以脱身,又忌惮福英的人脉,终究是咬着牙跺了跺脚:“好!好一个福英!这笔账我记下了!”
马车轱辘转动,渐渐驶离南巷,苏瑶趴在车窗边,望着福英的身影越来越小,又回头看向苏家方向的灯火,眼泪混着夜风滑落。陈景明坐在她身边,轻轻拭去她的泪痕,握紧她的手,声音坚定:“瑶妹,别怕,往后有我,咱们再也不回来了。”
苏瑶靠在他肩头,望着车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攥着那方素色锦帕,终于露出了几日来第一个安稳的笑。
马车驶离城门,朝着江边而去,晨光刺破夜色,洒在两人相依的身影上。晨风虽凉,却终究吹开了一道缝隙,让两个相爱的人,寻得了一处安稳的归处。
苏家院里,苏母瘫坐在地上哭嚎,苏老爹气得直骂,王老板拂袖而去,只留满院狼藉。唯有张妈站在锦绣阁后门,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悄悄松了口气,嘴角露出一抹欣慰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