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颠簸到了江边,晨光已漫过江心,波光粼粼洒在青石板路上。陈景明扶着苏瑶下了车,江风卷着水汽拂过鬓发,吹散了一夜的惊惶,苏瑶望着滔滔江水,只觉得先前的委屈都随流水而去。
两人在江对岸的小镇落了脚,寻了一间临街的小铺面,陈景明懂绸缎料子,苏瑶擅绣活,不多时便开了家小小的锦绣铺,虽比不上苏家老店气派,却窗明几净,满室生香。
这日午后,铺子里刚摆好新绣的锦帕,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苏瑶抬头望去,竟是福英牵着马站在门口,一身月白旗袍,依旧是先前爽利模样。
“福姑娘!”苏瑶又惊又喜,连忙迎上去,陈景明也快步上前,两人对着福英深深作揖,“那日若非老板娘出手相助,我俩怕是早已身不由己。”
福英笑着扶起二人,目光扫过铺内,点头赞道:“好手艺,好铺面,果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说着让身后伙计拎过两个礼盒,“一点薄礼,贺你们新店开张,莫要嫌弃。”
苏瑶推辞不过,连忙收下,沏了热茶递上,三人坐在铺内小桌旁,闲话起来。
“福姑娘怎会寻到这里?”陈景明问道,语气满是感激。
“你们过江那日,我便托人打听了,知道你们在此安定,便放心了。”福英抿了口茶,话锋微转,“此次来,除了贺喜,也顺带跟你们说些城里的事。”
苏瑶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终究是问道:“我家里……还好吗?”
福英轻叹一声,道:“你走后,苏家乱了好一阵。王老板气不过,转头就撤了给锦绣阁的订单,还四处散播苏家闲话,说你不守妇道,锦绣阁的生意一落千丈,如今已是门可罗雀。”
陈景明眉头微蹙:“这王坤,倒是睚眦必报。”
“何止呢。”福英冷笑一声,“苏老爷气急攻心,卧病在床,苏母日日哭天抢地,逢人便骂你不孝,可转头又托张妈打听你的下落,想来是悔了。”
苏瑶鼻尖一酸,眼泪险些落下,终究是咬着唇道:“路是我选的,悔不悔,都回不去了。”她虽怨父母势利,可血浓于水,听闻父亲卧病,心里终究不是滋味。
福英见状,温声道:“你也不必太过挂心,张妈说苏老爷身子无大碍,只是气郁伤身。倒是那王老板,前日因走私洋布被巡警局查了,铺子封了,人也关了,也算恶有恶报。”
“当真?”陈景明眼中一亮,苏瑶也松了口气,这般一来,倒不必再担心王家寻仇。
“自然是真的。”福英笑道,“民国律法虽不算严明,可作恶多端,终究是要栽跟头的。”
三人又聊了半晌,福英起身告辞,临走前拍了拍苏瑶的手:“往后好好过日子,这铺子若有难处,只管让人捎信给我,福记布庄永远是你们的后盾。”
“多谢福姑娘。”苏瑶送福英到门口,望着她策马远去的背影,心里暖烘烘的。
回到铺内,陈景明握着苏瑶的手,柔声安慰:“若实在挂念家里,待过些时日,我陪你回去看看。”
苏瑶摇摇头,靠在他肩头,望着窗外暖阳,轻声道:“不了,爹娘有他们的日子,我们有我们的安稳。等往后日子好些,托张妈捎些银钱回去便是。”
陈景明点头,将她搂紧些,铺内的绸缎香混着阳光的暖意,温柔得不像话。
不多时,有街坊妇人进店买锦帕,见苏瑶绣活精巧,连连称赞,苏瑶笑着招呼客人,陈景明在一旁打理料子,两人相视一笑,眼底皆是安稳。
而江对岸的锦绣阁,张妈望着空荡荡的铺面,想起苏瑶临走时的模样,悄悄将苏瑶托她捎回的银钱塞给苏母,轻声道:“小姐在那边过得好,您就别再念叨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苏母握着银钱,眼泪簌簌落下,望着江的方向,终究是叹了口气。这世上,最难得的,便是心安。
春去夏来,江对岸的锦绣小铺日渐红火,苏瑶的绣活名声传开,镇上妇人皆爱来寻她做绣帕鞋面。这日午后,苏瑶正绣着一方鸳鸯锦帕,忽觉心口发闷,扶着桌沿一阵干呕,陈景明慌忙上前扶住,眼底满是焦灼:“瑶妹,可是身子不适?”
苏瑶摇摇头,脸颊泛着浅红,嘴角藏着笑意:“许是……许是有了。”
陈景明一愣,随即狂喜,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声音都带着颤:“真的?瑶妹,我们有孩子了!”
两人寻了镇上的老中医诊脉,确诊苏瑶已有两月身孕,铺子索性歇了半日,陈景明买了苏瑶爱吃的桂花糕,又打了二两好酒,虽不能饮,却也乐得眉眼弯弯。夜里,苏瑶摸着小腹,轻声道:“该去谢谢福英姑娘,若不是她,哪有我们今日。”
陈景明连连点头:“该去,明日便过江,备上厚礼,好好谢她。”
次日一早,两人雇了马车过江,一路风尘仆仆赶到城里,媒庄的伙计见了他们,连忙笑着迎进去:“陈公子,苏姑娘,福英姑娘一早便念叨你们呢!”
福英正坐在账房对账,见二人进来,起身笑道:“稀客,今日怎得有空过江?”目光扫到苏瑶微隆的小腹,顿时了然,笑着打趣,“这是有喜了?真是天大的好事!”
苏瑶脸颊微红,点头浅笑:“劳老板娘挂心,正是为此来道谢,那日救命之恩,我们始终记着。”陈景明递上备好的礼盒,皆是苏瑶亲手绣的锦缎料子,“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你们这就见外了。”福英收下礼盒,让伙计上了好茶点心,三人围着桌坐下,苏瑶说起镇上日子,语气满是安稳,福英听得欢喜:“总算没白费我那日一场忙。”
闲聊半晌,苏瑶起身去后堂净手,刚走到布庄门口,忽瞥见街角槐树下立着一个熟悉身影,鬓发添了几缕霜白,正踮着脚往布庄里张望,不是苏母是谁?
苏瑶脚步猛地顿住,心口五味杂陈,想上前,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正犹豫间,苏母也瞧见了她,身子一颤,眼眶瞬间红了,踉跄着走上前,嘴唇哆嗦着:“阿瑶……我的阿瑶……”
苏瑶望着母亲憔悴的模样,先前的怨怼尽数化作酸涩,眼泪簌簌落下,半晌才哑声开口:“娘。”
苏母伸手想碰她,又缩了回去,指尖攥着衣角,哭得不成样子:“娘对不住你,是娘糊涂,是娘势利,不该逼你嫁入王家……你爹他……他日日念着你,身子也好多了,锦绣阁……锦绣阁虽不如从前,却也能度日……”
苏瑶擦了擦眼泪,轻声道:“娘,我不怪你们了,只是我如今过得很好,景明待我极好,我也有了身孕。”说着扶着小腹,眼底满是温柔。
苏母望着她微隆的小腹,喜极而泣,伸手轻轻摸着她的肚子,哽咽道:“好,好,有身孕就好,娘总算放心了……我今日来,是听张妈说你可能会来福记,想着远远看一眼就好,没敢打扰你……”
这时陈景明和福英也走了出来,陈景明见了苏母,虽有芥蒂,却也躬身道:“岳母。”
苏母连忙点头,脸上满是愧色:“景明,以前是我和你岳父不对,委屈你和瑶妹了,往后……往后你们好好过日子。”
福英笑着打圆场:“今日难得团聚,不如我做东,去巷口的酒楼吃顿便饭?也好让苏夫人放心。”
苏母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不打扰你们了,我就是来看看瑶妹,看到你好好的,娘就知足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苏瑶手里,“这是娘攒的一点私房钱,你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别委屈了自己。”
苏瑶推辞不过,只得收下,看着苏母鬓边的白发,心里发酸:“娘,往后我和景明会常过江来看你们,也让你们看看孩子。”
苏母连连点头,眼泪又落了下来,却笑着道:“好,好,娘在家等着你们。”
送苏母走远,福英拍了拍苏瑶的肩:“终究是血浓于水,这般也好。”苏瑶点头,望着苏母的背影,心里一片澄澈。
回到酒楼,三人落座吃饭,陈景明给苏瑶夹着菜,柔声细语,福英看着二人相敬如宾的模样,笑道:“看来我这媒人,当得还算称职。”
苏瑶脸颊一红,低头浅笑,窗外阳光正好,洒在桌上,映得三人眉眼皆是暖意。
江风悠悠,吹过两岸,昔日的纠葛恩怨,终究在岁月里化作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