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清晨,薄雾还没散尽,青竹院浸在了一片清浅的绿意里。
竹影婆娑,窗棂半开,福英身上那件素色夹袄被褪在床头,颈间的桃花纱巾松松垮垮地绕着,衬得脖颈愈发纤细。
李成枫伏在她颈侧,指尖摩挲着纱巾上褪色的桃花纹,声音低哑带笑:“还是这条纱巾,两年了,你倒是宝贝得紧。”
福英脸颊发烫,伸手去推他,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胸膛,又慌忙缩了回来,嗔道:“别闹,外头还有客人来寻我做媒呢。”
“做什么媒?”李成枫咬住她的耳垂,气息拂在她耳畔,“顾文轩那小子?他也配?”
福英被他撩得浑身发软,伸手勾住他的脖颈,鼻尖抵着他的鼻尖,正要说话,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旁人慌张的阻拦声:“顾少爷!您不能进去!福英姑娘不在!”
“不在?”顾文轩的声音带着笑意,推门而入的动静干脆利落,“我瞧着这院里的竹影都透着香,福英姑娘怎么会不在?”
话音落时,他已经站在了窗下。
窗棂没关严,缝隙里漏出的光景,让他手里那柄描金折扇“啪”地一声合上。
晨光里,竹影下,榻上的两人衣衫半褪,发丝纠缠,福英的桃花纱巾掉了一角在地上,露出的手腕上,还留着李成枫方才掐出的红痕。
空气静了一瞬。
福英像是被烫着了一般,猛地推搡李成枫,手忙脚乱地去扯床头的夹袄。
李成枫却慢条斯理地坐起身,替她拢了拢散乱的发丝,又将那件素色夹袄披在她肩上,这才抬眼看向顾文轩,眉峰微挑,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挑衅:“顾少爷倒是会挑时候。”
顾文轩站在原地,手里的折扇一下下敲着掌心,脸上竟半点怒意都没有。他目光扫过福英泛红的脸颊,又落在李成枫揽着她肩膀的手上,嘴角反而勾起一抹笑,朗声道:“李先生倒是好福气,能让福英姑娘这般相待。”
他这话里的讥诮,旁人听着刺耳,李成枫却浑不在意,低头在福英额角印了个吻,柔声道:“你先去里间歇着,我跟顾少爷说几句话。”
福英脸颊滚烫,埋着头从榻上下来,抓起地上的桃花纱巾,慌慌张张地躲进了里间,临进去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顾文轩的目光正落在她的背影上,那眼神里没有怨怼,没有恼怒,竟带着几分兴味盎然。
里间的门关上了,李成枫这才起身,走到顾文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顾少爷今日来,不是为了看我和福英的吧?”
“自然不是。”顾文轩收起折扇,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往石桌上一放,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赤金点翠的簪子,水头足得晃眼,“我是来提亲的。”
李成枫的脸色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瞬间冷了几分:“顾文轩,你听不懂人话?福英她不喜欢你。”
“我知道。”顾文轩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得不像话,“喜欢这种事,强求不来,可我顾文轩想要的东西,哪有那么容易放手?”
他顿了顿,目光又飘向里间的门,笑意更深:“方才瞧见这一幕,我倒是觉得,福英姑娘比我想的更有意思。若是我把你俩这样子说出去,你觉得会怎么样?”
李成枫的拳头瞬间攥紧,指节泛白:“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顾文轩挑眉,伸手把玩着石桌上的金簪,“不过嘛,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可以不跟旁人说,也可以不纠缠福英姑娘,但是”
他话锋一转,看向李成枫,眼底闪过一丝算计:“我和你势不两立。”
李成枫盯着他,半晌没说话,空气里的火药味越来越浓。
就在这时,里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福英走了出来,身上的夹袄穿得整整齐齐,颈间的桃花纱巾也系好了,只是脸颊依旧泛红。她走到石桌旁,拿起那个锦盒,盖子合上,推回到顾文轩面前,声音平静却坚定:“顾少爷,这簪子我不能要。我和你,是不可能的。”
顾文轩看着她,忽然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熟稔得像是多年老友:“没关系,我可以等。”
他说着,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回头,冲福英眨了眨眼:“福英姑娘,下次再见时,我希望你身边的人,是我。”
脚步声远去,青竹院里恢复了安静。
李成枫叹了口气,伸手将福英揽进怀里:“这小子,就是个无赖。”
福英靠在他怀里,看着石桌上那个锦盒,心里乱糟糟的。她怎么也没想到,顾文轩撞见了这般光景,竟还能如此云淡风轻。
这顾文轩,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羊城的街头早已没了白日的喧嚣,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巷口投下斑驳的光影。
福和媒庄的门板上了最后一道栓,福英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将颈间的桃花纱巾理了理。今日替城西王家说合亲事,磨到这般晚,连晚饭都只扒了两口冷粥。
她刚走出巷口,一阵清脆的车铃声就响了起来。
一辆擦得锃亮的黄包车停在面前,车夫是个面生的汉子,朝她憨厚一笑:“姑娘,上车吧,送你回家。”
福英愣了愣,往后退了半步,警惕地打量着对方:“师傅,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没叫车。”
“没认错,”车夫摆手,语气笃定,“是位先生特意吩咐的,说你在媒庄忙到这时候,路上黑,让我送你回青竹院。”
福英心里咯噔一下。青竹院的住处,除了李成枫,没几个人知道。难道是他?
她迟疑着,正要开口问那先生的名字,就听见巷尾传来一声轻笑。
“不必问了,他说不用留名。”
顾文轩倚在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把玩着那柄描金折扇,月光落在他白色的西装上,竟衬得他少了几分往日的浪荡气。他没走过来,只是远远地站着,声音被夜风送过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福英的眉头瞬间蹙了起来:“是你?”
“不然呢?”顾文轩挑了挑眉,折扇“唰”地打开,扇面上的水墨山水在月色里若隐若现,“难不成是福财?他这会儿怕是还在米行里,对着账本发愁呢。”
“顾少爷何必如此?”福英的语气冷了几分,“我都说了,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顾文轩的声音淡了些,他靠在树干上,目光落在福英身上,像缠人的藤蔓,“喜欢是我的事,与你无关。你忙到三更半夜,总不能让你走着回去,羊城的夜里,可不太平。”
车夫在一旁附和:“姑娘,这位顾先生可是付了双倍的车钱,说务必把你平安送到家。”
福英看着那辆干净的黄包车,又看了看巷尾那个身影,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顾文轩的性子,若是今日执意不肯上车,指不定他又会闹出什么花样来。
她咬了咬唇,终是抬脚坐了上去。
“麻烦师傅了。”
车夫应了一声,刚要拉车,就听见顾文轩又开口了:“等等。”
他缓步走过来,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隔着车帘递过来:“刚从街口点心铺买的,桂花糕,热乎的。瞧你这模样,怕是晚饭都没吃好。”
油纸包带着温热的气息,还有淡淡的桂花香。福英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心里竟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没有接。
“顾少爷的好意,我心领了。”福英的声音隔着车帘传出去,带着几分疏离,“东西请拿回去吧,我不需要。”
顾文轩也不恼,只是笑了笑,将油纸包塞到车夫手里:“那你拿着,到了青竹院,交给她。”
他顿了顿,又对着车帘的方向,轻声道:“福英,我不是想逼你,只是看着你饿着肚子,走夜路,我心里不舒坦。”
这话落进风里,竟带着几分难得的真诚。
福英坐在车里,攥紧了手里的帕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车铃再次响起,黄包车缓缓驶动。她掀开车帘一角,回头望去,顾文轩依旧站在老槐树下,手里的折扇轻轻摇着,身影在月光里,竟显得有些孤单。
车夫拉着车,忍不住开口:“姑娘,这位顾先生是真上心。方才在点心铺,特意等了半个时辰,就为了买刚出炉的桂花糕。”
福英没说话,只是将目光收了回来,落在膝头的油纸包上。
桂花香漫进车厢,和夜风混在一起,竟让她有些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