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过青竹院的墙头,将窗棂映得影影绰绰。
福英提着食盒踏进屋里时,李成枫正坐在灯下批改学生的课业,鼻尖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手边搁着半杯凉透的清茶。
她将油纸包着的桂花糕搁在桌上,又替他续了杯热水,才松了松领口的纱巾,挨着桌边坐下。白日里说合亲事的疲惫,混着心事,一并涌了上来。
“今日城西王家的亲事,怕是要黄了。”福英捏着杯沿,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
李成枫笔下的红笔顿了顿,抬眼瞧她:“何出此言?前几日你还说,王家少爷与李家小姐八字相合,性情也投契。”
“八字合有什么用?”福英叹了口气,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划着圈,“王家老太太嫌李家小姐是商户出身,说配不上她家书香门第,背地里撺掇着王家少爷去相看知府家的千金。李家小姐得知了,哭着来找我,眼睛都肿成核桃了。”
她顿了顿,又道:“我去劝王家老太太,好话说了一箩筐,她倒好,反过来指责我贪李家的媒钱,说我不顾王家的体面。你说,这做媒的难处,岂是一句八字相合就能抹平的?”
李成枫闻言,只是淡淡“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批改课业,笔尖划过纸页,发出沙沙的声响。“婚姻大事,本就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老太太有顾虑,也是情理之中。”
福英的眉头瞬间蹙了起来。她原是想寻个懂她的人诉诉苦,却没想到等来这样一句不痛不痒的话。“情理之中?那李家小姐的委屈,就不是情理了?她与王家少爷情投意合,不过是出身商户,就要被这般轻贱?”
“商户与士族,本就有别。”李成枫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几分书生气的固执,“我在学堂里教学生,讲的是礼义廉耻,讲的是尊卑有序。这世间的规矩,本就如此。”
“规矩?”福英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那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做媒这些年,见过多少有情人为了规矩拆散,见过多少夫妻因着门第不睦。若都按你说的规矩来,那这世间,还有什么美满姻缘可言?”
她想起白日里王家老太太那副尖酸刻薄的模样,想起李家小姐那满脸的泪痕,心里的烦闷更甚。“你整日待在学堂里,对着一群懵懂的学生,讲着圣贤书里的道理。可你知不知道,这市井里的人情世故,比圣贤书里的文字,要复杂百倍千倍!”
李成枫停下笔,抬眸看她,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解,还有几分被冒犯的愠怒。“福英,教书育人,教的是立身之本。这世间若无规矩,岂非要乱了套?你做媒,本就该循着规矩来,何苦去掺和那些不合时宜的情情爱爱?”
“不合时宜?”福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猛地站起身,指着桌上的桂花糕,“那你告诉我,方才送我回来的人,他那般行径,是合了哪门子的规矩?他是羊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可他知道我晚归不安全,知道我没吃晚饭,知道我受了委屈,会默默放在心上。而你,只会跟我讲规矩!”
这话一出口,屋里的空气瞬间静了下来。
李成枫的脸色沉了沉,他看着福英泛红的眼眶,喉结滚了滚,却终究只说出一句:“福英,你莫要被那些浮华的表象迷惑了。顾文轩那样的人,岂是值得托付的良人?”
“我何时说要托付于他了?”福英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我只是累了,只是想找个人说说心里话,想让你懂我做媒的难处,懂我不是只图那点媒钱,是想成人之美!可你”
她话未说完,便转身别过脸去,肩膀微微发颤。
李成枫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这一生,浸淫在四书五经里,守着三尺讲台,教的是仁义礼智信。可面对眼前这个眼眶泛红的女子,面对她口中那些鸡毛蒜皮的烦心事,他竟一句劝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灯下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将两人隔在两端。
福英望着窗外的月色,手里攥着那包桂花糕,甜香依旧,心里却像是被什么堵着,闷得发慌。
良久,李成枫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笨拙的安抚:“明日若是还想去王家,我陪你一同去。我我去与王家老太太讲讲道理,讲讲《礼记》里的夫妇之道。”
福英闻言,肩膀颤得更厉害了,却终究没有回头。
青竹院的晨露还凝在窗棂上,福英就揣着王家的庚帖出了门。昨日与李成枫那番争执堵在心头,她只觉得脚下的青石板都沉了几分。
刚走到巷口,就瞧见那辆熟悉的黄包车停在槐树下,顾文轩倚着车辕,手里把玩着那柄描金折扇,见她过来,挑眉一笑:“福英姑娘,早啊。”
福英脚步一顿,眉头微蹙:“顾少爷怎么在这儿?”
“等你。”顾文轩直起身,语气漫不经心,“听闻王家老太太刁难你,我这闲人,正好能帮衬一二。”
福英心里咯噔一下,往后退了半步:“不必了,这是我的差事,不敢劳烦顾少爷。”
“差事?”顾文轩轻笑一声,折扇“唰”地展开,“王家老太太最看重的是什么?是门第,是脸面。你一介布衣媒婆,说破嘴皮子也没用。可我不一样,我顾家在羊城的面子,她总得给几分。”
他说着,不由分说地将福英让上车:“放心,我不白帮你。事成之后,你只需答应我一件事——陪我去趟城外的坟地,看看我妹妹。”
福英坐在车里,指尖攥着庚帖,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顾文轩说的是实话,王家老太太那般势利,寻常手段根本行不通。
黄包车停在王家公馆门口时,管家见了顾文轩,连忙躬身行礼:“顾少爷,您怎么来了?”
“找你们老太太说句话。”顾文轩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
王家老太太正坐在厅堂里喝茶,见顾文轩进来,连忙起身迎客,脸上的刻薄尽数敛去,堆着笑:“顾少爷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啊。”
顾文轩懒得与她客套,径直坐下,开门见山:“听闻老太太嫌弃李家小姐商户出身,不愿结亲?”
王家老太太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干笑道:“顾少爷说笑了,只是小女婚事,总要慎重些。”
“慎重?”顾文轩挑眉,“我倒觉得,这门亲事再合适不过。李家虽是商户,却乐善好施,去年城南赈灾,李家捐的银子,比你们王家多了三倍不止。再者,李家小姐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配你家那不学无术的少爷,绰绰有余。”
这话怼得王家老太太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反驳。
顾文轩又道:“老太太怕是忘了,你家老爷当年在生意场上周转不开,是谁帮的忙?是李家。如今你家发达了,就忘了旧恩,传出去,怕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冷了几分:“再者,我顾文轩的朋友,还轮不到旁人欺负。福英姑娘是我敬重的人,她做的媒,我自然要护着。”
王家老太太听得心惊肉跳,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连忙点头:“是是是,顾少爷说的是。这门亲事,我应了,应了!”
顾文轩满意地勾了勾唇,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福英,眼神里带着几分笑意:“福英姑娘,你看,这不就成了?”
福英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王家老太太忙不迭地吩咐管家准备庚帖,一时竟有些回不过神。
出了王家公馆,福英坐在黄包车上,忍不住开口:“顾少爷,你”
“别叫我顾少爷。”顾文轩打断她,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认真,“叫我文轩吧。”
福英抿了抿唇,终究还是没叫出口,只是轻声道:“今日之事,多谢你了。”
“谢什么?”顾文轩笑了笑,“我说过,喜欢是我的事,帮你,也是我的事。”
黄包车缓缓驶过街头,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
福英看着顾文轩的侧脸,忽然想起车夫说的那些话,想起他站在妹妹坟前的模样,心里忽然软了一块。
她轻声道:“城外的坟地,我陪你去。”
顾文轩的脚步顿了顿,转头看向她,眼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