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到中天,羊城的街巷里飘着点心铺子的甜香。黄包车停在青竹院门口,顾文轩跳下车,顺手将车帘撩开,眉眼间带着几分舒展的笑意:“这下总算了了一桩心事,往后王家老太太再不敢刁难你。”
福英踩着石阶下来,手里还攥着那包没吃完的桂花糕,闻言弯了弯唇角:“今日之事,多亏了你。改日我做东,请你去茶楼喝杯茶。”
“茶楼就不必了。”顾文轩摆摆手,折扇在掌心轻轻敲着,“你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
福英心里一动,想起城外那座孤坟,轻声应道:“自然不会忘。等过两日得空,我便陪你去。”
两人站在院门口说着话,阳光落在肩头,竟生出几分难得的闲适。谁都没留意,巷口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清瘦的身影。
李成枫攥着手里的书卷,指节泛白。他本是来送昨日福英落在学堂的帕子,却瞧见这样一幕——顾文轩笑望着福英,眼神里的温柔,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而福英唇边的笑意,也是他许久不曾得见的舒展。
一股莫名的火气,从心底噌地窜了上来。
他迈着步子,重重地走过去,脚步声惊得枝头的麻雀扑棱棱飞走。
福英听见动静,回头瞧见是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成枫?你怎么来了?”
李成枫没看她,目光直直地落在顾文轩身上,眼神冷得像淬了冰:“顾少爷好雅兴,竟有闲工夫,来这青竹院门口与人闲话。”
顾文轩挑了挑眉,将折扇合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李夫子这话,倒是奇了。我与福英姑娘说几句话,碍着你了?”
“自然碍着了。”李成枫的声音沉了几分,“福英是正经人家的姑娘,顾少爷这般纠缠不休,传出去,怕是要坏了她的名声。”
“纠缠不休?”顾文轩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笑出声,“李夫子教书育人,怎么连‘感激’二字都听不懂?方才我替福英姑娘解了王家的围,她谢我几句,也算纠缠?”
福英皱起眉,上前一步道:“成枫,你误会了,今日之事”
“误会?”李成枫猛地打断她,目光落在她攥着桂花糕的手上,那油纸包上的纹路,他记得清楚,是街口那家点心铺的样式,“我亲眼瞧见你们站在这里谈笑风生,这也是误会?福英,你忘了自己是做什么的?你是福和媒庄的媒婆,该守的规矩,岂能抛在脑后?”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福英心上。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捏着桂花糕的手,微微发颤:“我守没守规矩,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李成枫的声音陡然拔高,引来巷口几个路过的街坊侧目,“你我相识数载,我原以为你是个通透明理的女子,却不想”
他话没说完,却比任何指责都伤人。
顾文轩脸色沉了下来,往前站了一步,将福英挡在身后:“李夫子,说话注意分寸。福英姑娘行事坦荡,轮不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
“我与福英说话,还轮不到外人插嘴。”李成枫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着。
“外人?”顾文轩嗤笑一声,“怕是李夫子自己,才是外人吧?方才在王家公馆,你若真有心护着福英,便该站出来替她说话,而不是躲在学堂里,捧着你的圣贤书,说些不痛不痒的规矩!”
这话戳中了李成枫的痛处。他昨日那般固执,今日这般恼怒,何尝不是因为自己无力替福英解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求人?可他偏生拉不下脸,只能用这些刻薄的话,来掩饰心底的窘迫与不甘。
福英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两人,只觉得心头一阵发堵。她咬了咬唇,声音带着几分疲惫:“成枫,你回去吧。我与顾少爷的事,自有分寸。”
李成枫看着她,眼里满是失望:“你就这般信他?他是羊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身边从不缺女子环绕,你若当真陷进去,日后有你哭的时候!”
“我的事,我自己担着。”福英别过脸,不愿再看他,“帕子若是带来了,便放在门口吧,我回头会捡。”
李成枫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他攥着帕子的手,松了又紧,终究是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福英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怼与失望,像针一样,扎得福英心口发疼。
他转身,脚步沉沉地走了。
巷口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顾文轩看着福英微颤的肩膀,叹了口气,声音软了几分:“别往心里去,他就是读书读迂了。”
福英没说话,只是蹲下身,将那包桂花糕放在石阶上,指尖划过油纸的纹路,眼眶微微泛红。
暮色四合时,福英才将福和媒庄的门板上了栓。晚风卷着街边摊贩的吆喝声,混着桂花的甜香,缠缠绵绵地绕在她的发梢。
她没有坐黄包车,只是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白日里青竹院门口的争执,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拔不掉,也揉不碎。
李成枫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他是羊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你若当真陷进去,日后有你哭的时候!”
这话刻薄,却也句句戳中要害。她与李成枫相识数载,他是夫子,她是媒婆,两人隔着一张八仙桌说话,谈的是三媒六聘,是八字相合,是世间最稳妥的规矩。那些话,字字句句都落在实处,让人安心。
可安心,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束缚?
她想起顾文轩。
走到青竹院门口时,竟看见那辆熟悉的黄包车,停在老槐树下。
顾文轩坐在车辕上,手里捏着个纸包,见她来,眼睛亮了亮,跳下车迎上来:“我估摸着你该回来了,特意去点心铺买了些栗子糕,热乎的。”
纸包递到面前,温热的气息混着栗香,扑面而来。福英的指尖颤了颤,竟有些不敢接。
“怎么了?”顾文轩察觉到她的迟疑,收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还在想白日的事?”
福英垂眸,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轻得像风:“顾少爷,你何必这般待我?”
“我说过,”顾文轩的声音沉了些,带着几分她从未听过的认真,“喜欢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可我”福英的话哽在喉咙里,眼眶微微发热,“我是个媒婆,整日里周旋在三姑六婆之间,说的都是家长里短,做的都是牵线搭桥的营生。我配不上你顾家少爷的身份。”
“配不配,不是旁人说了算的。”顾文轩上前一步,伸手想替她拂去发梢的落叶,指尖刚触到她的发丝,又猛地收了回来,“我见过你在茶楼里,舌灿莲花,替有情人说合时的模样;见过你被王家老太太刁难时,强忍着委屈的模样;也见过你抱着桂花糕,眉眼舒展的模样。这样的你,很好。”
福英猛地抬头,撞进他的眼眸里。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此刻竟盛满了温柔,像浸了月光的湖水,能将人溺进去。
她的心跳,骤然失了序。
“李成枫说的没错,”顾文轩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自嘲地笑了笑,“我从前是个纨绔子弟,身边从不缺莺莺燕燕。可遇见你之后,我才知道,那些热闹,都抵不过你皱眉时的模样。”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知道你心里有顾虑。我可以等,等你放下那些规矩,等你愿意看看我。”
福英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李成枫的圣贤书,想起那些四平八稳的道理,想起青竹院里,灯下批改课业的清瘦身影。那是安稳的,是世人眼中的良配。
可她又想起顾文轩的桂花糕,想起他替她解围时的模样,想起他站在槐树下,孤单的背影。那是滚烫的,是撞进她心底的,从未有过的悸动。
夜风更凉了,卷着她的衣角。
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帕子上绣着的并蒂莲,被汗水浸得发潮。
“我”福英张了张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我分不清,我到底是感激你,还是”
“没关系。”顾文轩打断她,眉眼含笑,“不用急着分清。日子还长,我们可以慢慢走。”
他将栗子糕塞进她手里,又从怀里摸出个暖手炉,递到她面前:“夜里凉,拿着暖手。”
暖手炉的温度,透过掌心,一点点蔓延到心底。
福英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觉得,那些所谓的规矩,所谓的门当户对,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她轻轻咬了咬唇,低声道:“城外的坟地,明日我们便去。”
顾文轩的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
“好。”
夜色里,两人站在槐树下,晚风卷着桂花香,绕着他们。福英手里的栗子糕还热着,暖手炉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