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太太愣住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转头看向福英,满脸的莫名其妙:“这是咋回事?王婶今儿个是中了什么邪?”
福英也懵了,她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着那扇紧闭的屋门,心里的疑惑更甚。她确定自己从未见过王婶,可对方那惊恐万状的模样,却不像是装出来的。
顾文轩揽住她的肩,低声安慰:“别多想,许是王婶年纪大了,眼神不好,认错人了。”
福财挠着头,瓮声瓮气地开口:“俺瞅着王婶像是吓破了胆,莫不是这院子里真有啥不干净的东西?”
“净胡说!”张太太瞪了他一眼,走上前,抬手拍着那扇木门,扬声道,“他婶子!你开门啊!是俺!你这是咋了?有啥话好好说!”
屋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回应,只有隐约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透着一股子难以言说的恐惧。
福英的目光落在院角的那棵石榴树上,和客栈里的那棵一模一样。她又想起村口的老槐树,想起那口老井,想起那些熟悉得让她心慌的场景,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闷得透不过气。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忽然生出一个念头:王婶认得的,或许不是她,而是另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那个人,会不会和她的身世有关?
正僵持间,那扇紧闭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条缝。
一个佝偻着脊背的老汉探出头来,脸上沟壑纵横,手里还攥着半截旱烟杆。他先是警惕地扫了眼院中的几人,目光落到福英身上时,瞳孔骤然一缩,夹烟的手指猛地抖了抖,烟丝簌簌往下掉。
“当家的!你出来干啥!”屋里传来王婶带着哭腔的喊叫声,“快进来!她是福英,她回来索命了!”
“瞎嚷嚷啥!”王叔低喝一声,狠狠瞪了屋里一眼,这才推开木门,侧身让出路来,脸上堆着几分不自然的笑,“张嫂子,还有几位贵客,别站在院里了,快进屋坐。”
张太太松了口气,忙笑着应和:“还是王叔明事理,你家老婆子……”
“她就是老糊涂了!”王叔打断她的话,眼神躲闪着,不敢看福英,只一个劲地往屋里让众人,“年纪大了,脑子就不清楚,见着生人就犯怵,各位别往心里去。”
福英跟着众人往里走,目光却死死盯着王叔。她能清晰地察觉到,王叔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带着惊疑、慌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
屋里陈设简陋,一张掉漆的八仙桌摆在正中,墙角堆着几袋粮食。王婶缩在炕角,用被子裹着身子,眼神惊恐地看着福英,浑身还在微微发抖。
众人落座后,王叔给每人倒了碗粗茶,这才搓着手,干笑道:“这位姑娘看着面生得很,是……”
“她叫福英,是城里来的贵客,”张太太抢着开口,指了指顾文轩,“是顾先生的朋友,来咱村逛逛,听说你家院子里的石榴树长得好,就想来瞧瞧。”
“福英……”王叔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端着茶杯的手又是一抖,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布满老茧的手背上。他猛地抬头看向福英,眼神里满是探究,“姑娘……你爹娘是哪里人?咋会叫这个名字?”
福英心头一跳,攥紧了衣角,轻声道:“我自幼和父母走散,一个人长大。”
王叔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嘴里嘀嘀咕咕:“怪道……怪道长得这么像……”
“像谁?”福英追问。
王叔像是被烫到一般,连忙摆手:“没啥没啥!是俺记错了!”他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瞟向墙角的粮袋,喉结滚了滚,压低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按理说……当年那丫头没了粮食接济,早该饿死在逃难路上了……咋会……”
这话声音不大,却精准地钻进福英的耳朵里。她浑身一震,猛地站起身,盯着王叔,声音发颤:“王大叔,你说的当年,是哪一年?那丫头,是谁?”
王叔脸色大变,猛地拍了下大腿,佯怒道:“俺胡说八道啥!老糊涂了!净说些胡话!”他说着,转头对张太太使了个眼色,“张嫂子,天不早了,你们也该回了,俺家老婆子身子不舒服,就不留客了!”
王婶也像是回过神来,尖声附和:“走走走!都快走!俺家不欢迎你们!”
顾文轩见状,忙拉住福英,对王叔拱手道:“叨扰了,我们这就告辞。”
一行人被半请半赶地送出了院门,木门“砰”地一声关上,还传来了落栓的响动。
福英站在院门外,回头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心里翻江倒海。
粮食……娘寄回的粮食……被霸占……
那些零碎的线索,像是珠子般被串了起来。
“福英,你没事吧?”顾文轩扶住她微微颤抖的肩。
福英摇了摇头,眼底却泛起了湿意。她望着那扇门,一字一句道:“文轩,我想起来了……”
几人正站在院门外心绪翻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一道洪亮的嗓门:“福英姐!福财哥!张嫂子!”
福英闻声回头,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大步流星地走来,他穿着粗布短褂,肩上扛着锄头,脸上带着憨厚的笑,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少年时的轮廓。
福财先是一愣,随即瞪大了眼,失声喊道:“石头?你是石头?”
张太太也跟着反应过来,拍着大腿笑了:“哎哟!真是石头啊!几年不见,长这么高壮了,差点没认出来!”
石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放下锄头走到近前,先是给张太太行了个礼,又捶了捶福财的肩膀,最后目光落在福英身上,眼神里满是真切的热络:“福英姐,俺一眼就认出你了!你还是跟小时候一个模样!”
这话一出,福英和顾文轩皆是一愣。
福英怔怔地看着他,迟疑道:“你……认得我?”
“咋不认得!”石头用力点头,语气笃定得很,“当年你和福财哥还在村里的时候,俺还总跟在你们屁股后面跑呢!你忘了?有回俺掉进河里,还是你喊人把俺救上来的!”
福财惊得合不拢嘴,拉着石头上下打量:“石头,你咋还喊她福英姐?当年……当年大家都说我姐福英饿死在逃难路上了!俺们也是这么以为的!”
张太太也附和着点头,满脸的疑惑:“是啊是啊,当年王家两口子说,我寄回来的粮食都被土匪抢了,福英那丫头没吃的,跟着流民走了,怕是早就没了……”
“啥土匪抢粮!那都是王大叔王大婶瞎编的!”石头脸上的笑容敛了敛,往王家的院门瞥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道,“当年俺亲眼瞧见,王大婶把你寄回来的粮食,一袋袋往屋里搬!”
众人皆是一惊。
张太太的心跳陡然加速,攥着衣角的手微微发颤,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那……那福英当年,是怎么活下来的?”
“是俺娘!”石头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唏嘘,“当年福英饿得晕死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是俺娘瞧见了,把她背回了家,喂了她几天米汤,她才醒过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后来王大叔知道了,找上门来,骂俺娘多管闲事,还说福英姐是个灾星,让俺娘赶紧把她送走。俺娘怕她再遭王家的毒手……”
“这些年,俺娘总念叨福英姐,说福英姐是个苦命的孩子,不知道现在过得好不好。”石头看着福英,眼里满是欣慰,“没想到今儿个竟能在这儿见着你,真好,真好啊!”
福英再也忍不住,眼眶瞬间红了。
那些被遗忘的过往,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顾文轩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低声安慰着。
福财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一拳捶在石头的胸口:“好小子!这么大的事,你咋现在才说!”
“俺也是前些年才从俺娘嘴里知道的全貌。”石头挠了挠头,咧嘴一笑,“对了,福英姐,俺如今也成家了,媳妇就在村里,要不你们去俺家坐坐?俺让她给你们烧火做饭!”
福英望着石头真诚的眉眼,又看了看紧闭的王家院门,心里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