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历十二年的冬,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凶。
往年这时候,只需穿上两层棉袄便能扛过去。
可今年,连那平日里最耐寒的几只硕鼠。
都冻死在了甬道的阴沟里,硬邦邦的像块石头。
丙字狱内,更是冷得如同冰窖。
“阿嚏——!”
一个年轻狱卒缩着脖子,双手插在袖管里,整个人恨不得钻进面前的炭盆里去。
他吸溜了一下冻出来的清鼻涕,看着旁边正端着茶缸、老神在在的顾青山,眼中满是羡慕。
“顾头儿,您这身子骨是真硬朗,穿这么多,也不见您哆嗦。”
顾青山此刻裹得象个粽子。
里三层外三层,外面还披了一件不知道传了几手的破旧羊皮袄。
整个人看起来臃肿了一大圈。
头上戴着顶狗皮帽子,护耳耷拉下来。
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和一个冻得通红的鼻头。
听到这话,顾青山放下茶缸,夸张地打了个寒颤,把脖子缩得更深了些。
“硬朗个屁。”
顾青山瓮声瓮气地骂道。
“老子这是童子功练得好,锁住了阳气。不象你们这帮生瓜蛋子。“
”发了俸禄就往窑子里钻,早就被那帮粉头掏空了身子。这一冻,可不得哆嗦?”
年轻狱卒被骂得嘿嘿直笑,也不恼,反而凑过来想蹭点热乎气。
其实顾青山一点都不冷。
达到一流巅峰的内家修为,再加之打破人体极限的《铁布衫》。
他现在的气血旺盛得象是一头人形暴龙。
别说是这区区严寒,就是把他扒光了扔进雪地里,周围三尺内的积雪都得化成水。
但他还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这叫“合群”。
在天牢这种地方,特立独行就是取死之道,大家都冷得跟孙子似的。
就你一个人单衣折扇沐春风,那你离被当成妖孽烧死或者被当成高手针对也不远了。
“出门在外,安全第一条。”
顾青山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至理名言。
伸手在炭盆上方烤了烤手,虽然那双手根本不需要烤火。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今儿个是沐休,我得出去置办点东西。”
顾青山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
大概几十文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数了又数,那副抠搜模样看得旁边的狱卒直撇嘴。
“顾头儿,又去淘换宝贝啊?”狱卒打趣道,“上次您买的那本《春宫……哦不,房中术》,练得怎么样了?”
“去去去,什么房中术,那叫《阴阳调和大道》!”
顾青山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那是养生的!懂不懂?没文化真可怕。”
说完,他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顶着寒风,迈着迟缓实则稳健的步伐,走出了丙字狱。
……
京城的冬天,萧瑟中透着一股子肃杀。
街上的行人少了大半,大多行色匆匆。顾青山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他没有去那繁华的东市,而是七拐八绕,钻进了城南一片低矮的棚户区。
这里是着名的“鬼市”,也是京城三教九流汇聚的地方。
卖假药的、算命的、倒腾陪葬品的,甚至还有些见不得光的脏物,都在这里流转。
顾青山轻车熟路地来到一个缩在墙角的旧书摊前。
摊主是个独眼老头,正缩在破棉絮里打盹,面前摆着几本泛黄的破书,书页卷边,封皮上全是油污。
“老张头,醒醒,来大生意了。”
顾青山用脚尖轻轻踢了踢摊子的一角。
独眼老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看是顾青山,那只独眼里顿时闪过一丝精光。
“哟,这不是顾爷吗?”
老张头咧开嘴,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
“今儿个又想寻摸点什么绝世神功?我这刚收了一本《如来神掌》。“
”还有这本《葵花宝典》,只要一两银子,包您练了之后称霸武林……”
“少扯淡。”
顾青山蹲下身子,在那堆破烂里翻翻拣拣,一脸的嫌弃。
“就你这破烂玩意儿,擦屁股都嫌硬。我要的东西呢?”
“有的有的。”
老张头见忽悠不住,连忙从屁股底下的破箱子里掏出几本蓝皮线装书。
神神秘秘地递了过来。
“顾爷,这可是我废了好大劲才从一个落魄老道士手里收来的。“
”据说是上古彭祖传下来的养生秘方!”
顾青山接过书,借着昏暗的光线看去。
书名倒是起得挺唬人。
第一本,《龟息延年长寿功》。
第二本,《枸杞红枣养生论》。
第三本,《只需三招,活到九十九》。
翻开一看,里面画着些乱七八糟的小人图,动作扭曲,旁边的注解更是狗屁不通。
什么“吸天地之屁,养自身之气”,什么“日啖枸杞三百颗,夜御十女不倒翁”。
这就是彻头彻尾的骗术,连江湖郎中都骗不了的那种。
但顾青山的眼睛却亮了。
他看得津津有味,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垃圾,而是修仙秘籍。
“这龟息功……有点意思,说是要象乌龟一样趴着睡觉,能锁住元气?”
顾青山摸着下巴,一脸“深以为然”的表情。
“那可不!”
老张头见状,立马开始吹嘘。
“顾爷您是有眼光的人。这乌龟为什么能活千年?就是因为这睡姿!“
”您要是练成了,别说九十九,就是活成个王八精……哦不。“
”活成个老神仙,那也是指日可待啊!”
“恩,有道理。”
顾青山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开始了他最擅长的环节——砍价。
“这一堆,我也看不出真假,万一是哪个穷酸秀才瞎编的呢?五个铜板,我全包了。”
“哎哟顾爷!您这是抢啊!这可是孤本!怎么也得……五十个铜板吧?”
“六个。”
“四十个!不能再少了!”
“七个。不卖我走了,隔壁那卖大力丸的王二麻子还等着我呢。”顾青山作势欲走。
“别别别!卖!卖还不行吗!”
老张头一脸肉痛地把书塞给顾青山,嘴里嘟囔着。
“真没见过您这么抠门的狱卒,人家都买刀谱剑谱,就您专买这些骗鬼的玩意儿……”
顾青山数出七个铜板,一枚枚放在老张头手里,脸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你懂个屁。”
顾青山把那几本破书视若珍宝地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打打杀杀那是莽夫干的事。活得久,才是硬道理。”
老张头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竖起大拇指。
“顾爷,虽然听着有点无赖,但……好象真他娘的有道理。”
……
从鬼市回来,天已经擦黑了。
顾青山刚走进天牢的班房,就被一阵哄笑声给包围了。
“哟,咱们的‘淘宝大师’回来了!”
说话的是赵霸天,这货正跟几个人围着火盆烤红薯,看见顾青山怀里鼓鼓囊囊的,顿时来了劲。
“老顾,这次又买了什么好宝贝?快拿出来给兄弟们开开眼!”
顾青山也没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地把那几本破书掏出来,拍在桌子上。
“《龟息延年长寿功》?”
王大胆凑过来念了个书名,顿时笑喷了,嘴里的红薯渣子喷了一地。
“哈哈哈哈!老顾,你还真信这玩意儿啊?你要是练了这功,以后咱们是不是得改口叫你‘龟丞相’了?”
“就是啊顾头儿,”另一个狱卒也起哄道,“这书我在鬼市见过。“
”三文钱一本都没人要,也就是拿来引火还凑合。你这……不是冤大头吗?”
面对众人的嘲笑,顾青山不以为意。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羊皮袄的扣子,把书一本本整齐地码在床头,那神情,比供奉祖宗牌位还虔诚。
“笑,接着笑。”
顾青山在太师椅上坐下,拿起火钳拨了拨炭盆,让火烧得更旺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