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山缩在丙字狱的角落里,手里抓着半个沾了灰的馒头,机械地往嘴里塞。
他的腮帮子鼓动着,眼神却通过散乱的发丝。
死死盯着那扇被撞得变形的铁栅栏门。
那是勤王的大军。
也是这大夏王朝的新主人。
就在半个时辰前,那个不可一世的叛军首领“翻天鹞子”。
被人把脑袋挂在了午门的旗杆上。
听说那一刀砍下去,血溅了三尺高,把新皇登基的红毯都给染透了。
“都给老子听好了!”
一声暴喝在甬道里炸响。
一个身披黑甲、满身煞气的将军大步跨了进来,手里的长刀还在往下滴着血。
“凡是手里有人命案子的叛军,杀无赦!剩下的狱卒,全都滚出来!”
顾青山慌乱地把剩下的馒头塞进怀里。
双手抱头,跟着几个幸存下来的老狱卒,哆哆嗦嗦地挪到了甬道中间。
黑甲将军目光如电,在这一排跪着的狱卒身上扫过。
“谁是这里的头儿?”
没人吭声。
原来的管事儿的刘公公早跑了,刑房主事宋仁头也被砍了。
现在的天牢,就是一盘散沙。
“都不说话是吧?”
黑甲将军冷笑一声,手里的长刀猛地一挥。
咔嚓。
旁边一张木桌瞬间被劈成两半。
“本将军奉皇命,前来查找前朝重臣张正张大人!“
”谁要是知道下落,重重有赏!要是知情不报……”
将军眼皮子一抬,杀气四溢,“夷三族!”
听到“张正”两个字,顾青山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时机到了。
但他没有立刻跳出来。
太急切,会显得别有用心。
直到旁边的几个狱卒吓得尿了裤子。
哭爹喊娘地说自己不知道时,顾青山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抹满了锅底灰,声音沙哑。
“回……回将军话……”
顾青山哆哆嗦嗦地举起一只手,“小……小的好象……好象知道一点……”
唰!
十几道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身上。
黑甲将军几步跨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在哪?快说!”
顾青山被勒得直翻白眼,双手在空中乱抓,一副快要窒息的模样。
“在……在丙字狱……最里面的……墙……墙里……”
“墙里?”
黑甲将军眉头一皱,随手柄顾青山扔在地上。
“带路!要是敢骗老子,把你剁碎了喂狗!”
“是……是……”
顾青山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一路带人前往丙字狱深处带路。
丙字狱尽头。
那是一条死胡同,堆满了废弃的刑具和发霉的稻草。
顾青山指着那面爬满青笞的石墙,结结巴巴地说道。
“那……那天晚上……小的听见……听见有人在里面敲……”
“小的害怕……以为是鬼……就……就没敢吱声……”
黑甲将军盯着那面墙,眼神一凝。
他走上前,用刀柄在墙上敲了敲。
咚,咚。
声音发空。
有夹层!
“来人!给我砸!”
黑甲将军一声令下。
几个膀大腰圆的士兵立刻冲了上来,手里的铁锤狠狠地砸向石墙。
砰!砰!砰!
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顾青山缩在角落里,双手捂着耳朵,似乎受不了这巨大的声响。
他的眼睛却通过指缝,死死盯着那个逐渐扩大的洞口。
这是他三个月前布下的局。
也是他在这个新朝最大的政治投资。
这三个月里,他每天夜里都会通过暗孔往里面送一点水和干粮。
量不多,饿不死,但也绝对吃不饱。
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位张首辅明白,活着的每一天是多么珍贵。
轰隆!
一声巨响,石墙终于塌了一个大洞。
一股腐朽发霉的味道混合着屎尿的臭气,从洞口里涌了出来。
士兵们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
黑甲将军却顾不上这些,举着火把凑了过去。
“张大人?”
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黑暗中,没有回应。
只有极其微弱的呼吸声。
将军脸色一变,顾不得脏,直接钻进了那个狭窄的夹层。
过了片刻。
一个瘦得皮包骨头、浑身恶臭的人影,被将军小心翼翼地抱了出来。
正是张正。
此时的张首辅,哪里还有半点一品的威严。
他的头发乱成了鸡窝,脸上全是污垢。
身上的官袍早就烂成了布条,露出的皮肤上长满了脓疮。
“水……”
张正干裂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发出了微不可闻的声音。
“快!拿水来!”
黑甲将军大吼道。
立刻有人递上水囊。
将军小心翼翼地喂张正喝了几口水。
得到了清水的滋润,张正的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咕噜声,那口气终于顺了过来。
他缓缓睁开眼睛,视线有些模糊。
他在人群中搜索着。
最终,他的目光穿过了那些盔甲鲜明的士兵。
落在了角落里那个缩成一团的狱卒身上。
顾青山正低着头,似乎不敢看这位大人物。
但张正认得那个身形。
这三个月来,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夹层里。
每次送饭的时候,他都能通过那个小小的孔洞,看到这双布满老茧的手。
“是他……”
张正的手指颤斗着,指向了顾青山。
黑甲将军一愣,转头看向顾青山,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张大人,这小子……”
“是他……救了……老夫……”
张正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好几口粗气,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若无……此人……老夫……早已……饿死……”
此言一出,周围的士兵看向顾青山的眼神瞬间变了。
从鄙夷,变成了羡慕,甚至嫉妒。
这小子,要飞黄腾达了!
顾青山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认吓傻了。
“大人……大人饶命啊!小的……小的只是……只是不想看人饿死……”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小的……小的真的不知道那是张大人啊……”
黑甲将军看着顾青山这副怂样,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小子,运气真他娘的好。
傻人有傻福?
“行了,别嚎了。”
黑甲将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既然张大人说是你救的,那就是你的功劳。”
说完,他不再理会顾青山,转身对着手下喝道。
“快!备轿!送张大人回府!请太医!”
一群人七手八脚地抬着张正往外走。
经过顾青山身边时,担架上的张正努力偏过头。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顾青山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才缓缓抬起头。
脸上的惊恐和慌乱,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伸出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那是真的冷汗。
刚才那一刻,他全身的肌肉都紧绷到了极致。
只要那个黑甲将军有一点杀意,只要张正有一句说错话。
他就会暴起杀人。
哪怕暴露实力,哪怕从此亡命天涯,他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好在,张正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就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顾青山从怀里掏出那半个没吃完的馒头,吹了吹上面的灰。
狠狠地咬了一口。
“这馒头,真硬。”
他嘟囔了一句,慢慢地咀嚼着。
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吃完馒头,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站起身,佝偻着背,拿起角落里的扫帚。
开始清扫地上的血迹和碎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