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沙沙——”
那声音如同亿万只冰冷的甲虫在同时爬行、啃噬着冰面,从主厅入口外灌入,越来越响,越来越近。空气中甜腥的铁锈味浓烈到令人作呕,苏婉甚至感觉自己的喉咙都被这股味道灼得发干发痛。体内那两股沉寂了一小会儿的蚀名残留,此刻又开始隐隐躁动,如同被外界同源“黑潮”的临近所唤醒,带来一阵阵针扎般的隐痛和心悸。
而比外部“黑潮”更令人心悸的,是冰垒内部那无处不在的“死寂力场”的、冰冷而明确的敌意与锁定感。仿佛无数双无形的眼睛,从墙壁、从冰层、从空气的每一个角落死死盯住了他们,充满了审视、计算,以及一种即将采取行动的“蓄势待发”。
“苏婉姐!力场的‘扫描’完全锁死我们了!它在……在‘分析’我们的能量构成,尤其是你体内那些蚀名残留!”阿吉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惧,他的感应能力在这种高压下反而被激发得更清晰,但也让他承受着双倍的精神冲击,“而且……外面那些‘黑潮’,它们停在了入口外面!好像在……在‘观察’?或者……在等什么?”
等?等力场先动手?还是等他们慌不择路地冲出去?
苏婉的心脏狂跳,但大脑却因为极致的危险而异常冰冷、高速运转。凯因斯留下的不完整坐标信息在她脑海中飞快闪过——“西北偏北,距三……(损坏)……‘黑潮’活动盲区推算……”
西北偏北!距离缺失,但方向明确!“黑潮”活动盲区!这是凯因斯用命换来的、可能唯一的生路线索!
她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扫视主厅西北偏北方向的区域。那里是主厅最深处,坍塌最为严重,巨大的金属构件和冰坨堆叠如山,看起来根本无路可走。但凯因斯既然标记了方向,那里一定有隐藏的路径或结构!
“阿吉,没时间怕了!”苏婉抓住阿吉颤抖的肩膀,声音斩钉截铁,“力场在分析我们,很快就会有动作。‘黑潮’堵在外面,出去是死。唯一的机会,是凯因斯指出的西北偏北方向,那里可能有‘黑潮’活动盲区或者隐藏出口!我们必须立刻过去,在力场采取实质性行动前,找到那条路!”
“可……可是那边全是塌下来的石头和冰……”阿吉看向那堆废墟,绝望道。
“凯因斯能过去,我们就能!”苏婉松开他,将背后的行囊绳索再次勒紧,握紧冰镐,“你跟紧我,你的感应现在是最重要的眼睛!不要管力场的‘注视’,全力感应那片区域的能量结构!找最‘薄弱’、最‘不和谐’的点,或者……任何一丝不同于‘死寂’和‘惰化’的‘干净’能量残留!那可能就是通道或机关的所在!”
她的话像一剂强心针,让几乎被恐惧淹没的阿吉勉强抓住了方向。他用力点头,狠狠擦了把模糊了视线的泪水,强迫自己将全部感应集中投向那片废墟。
苏婉则不再犹豫,猫着腰,以最快的速度朝着西北偏北方向的废墟冲去。脚下是滑溜的冰面和尖锐的碎石,但她此刻爆发出惊人的敏捷和力量,这是多次濒死绝境锤炼出的求生本能。
力场的“敌意”似乎因为她突然的行动而波动了一下,那种“蓄势待发”的感觉更加强烈,甚至空气中开始出现极其微弱的、令人头晕目眩的低频嗡鸣,那是力场能量在加速汇聚、准备干涉的征兆!
“快!再快!”苏婉在心中嘶吼,手脚并用,攀上一块倾斜的巨大金属板。阿吉紧随其后,小脸惨白,但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口中语速极快地汇报着感应结果:
“左前方三丈!那块嵌在冰里的黑色石头后面!能量结构……有‘空洞’!很规则的‘空洞’!不是自然塌陷!”
“收到!”苏婉立刻转向,冰镐狠狠凿在冰面上借力,几个起落冲到那块不起眼的黑色巨石旁。巨石大半埋在冰里,后面是厚重的冰壁。但阿吉说的“空洞感”……
苏婉没有时间细看,她凝聚起体内刚刚恢复的那点微薄灵力,混合着焚剑谷剑意特有的锋锐,灌注到冰镐尖端,朝着冰壁与巨石接缝处一个看似毫无异常的点,狠狠刺去!
“咔嚓——轰隆!”
“找到了!”苏婉低吼,“进去!”
她率先侧身挤入缝隙,阿吉连滚爬地跟上。就在阿吉最后一个进入缝隙,苏婉反手用冰镐卡住缝隙边缘一块松动的冰坨,将其震落,勉强堵住一小部分入口的刹那——
“嗡——!!!”
“走!别停!”缝隙内狭窄低矮,两人只能弯着腰快速前行。通道是向下的斜坡,内壁是冰狩族典型的银灰色金属,布满了灰尘和冰霜,但结构完好,没有坍塌。阿吉的感应在这里受到了金属壁的些许屏蔽,但那种被力场锁定的“敌意感”确实减弱了许多。
“苏婉姐,这通道……好像确实是通往‘盲区’的!力场的‘扫描’在这里变得很模糊,像信号不好!”阿吉一边喘气一边说,声音里透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别高兴太早。”苏婉冷静地提醒,手中冰镐依旧紧握,警惕地探查着前方黑暗,“凯因斯只指出了方向和‘盲区’可能,没说里面绝对安全。而且,‘黑潮’在外面,我们就算暂时摆脱力场,也要想办法应对它们。”
通道似乎很长,蜿蜒向下。两人不敢停留,继续前进。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微弱的、不同于水晶冷光的暗蓝色幽光。气中传来隐隐的水流声?粘稠液体缓慢流动的声音。
苏婉心中警铃大作,示意阿吉放轻脚步,两人悄无声息地摸到通道尽头。那里是一个不大的、天然形成的冰窟出口,出口被一层半透明的、不断缓慢蠕动的暗蓝色冰晶薄膜所覆盖。透过薄膜,可以看到外面是一个更大的、布满了无数大小不一、同样缓慢蠕动流淌的暗蓝色粘稠“溪流”诡异地下空间!“溪流”散发出冰冷的、甜腥的气息,与“黑潮”类似,但似乎更加“凝练”和“安静”。而在这些“溪流”之间,有一些相对干燥的、覆盖着黑色岩石的“孤岛”。
这里……就是“旧河道”区域的地下部分?这些暗蓝色“溪流”,就是“黑潮”的源头或某种“静滞”形态?
“这里……力场的‘感觉’几乎没了!”阿吉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但是……这些‘溪流’……好可怕,虽然看起来不动,但里面……好像有无数细小的‘念头’在沉睡,随时会醒过来……”
凯因斯提到的“盲区”,难道就是指这些活跃污染之间的、相对“静止”或“低活性”的区域?他们现在所处的这个通道出口,恰好位于一片较大的“黑色孤岛”边缘,暂时没有被“溪流”包围。
“看那里!”阿吉忽然指着斜对面,大约二十几丈外另一处“孤岛”的岩壁上,“好像……有个洞口?人工的?”
苏婉凝目望去,果然,在昏暗的暗蓝色幽光映照下,对面岩壁上有一个规整的、黑黝黝的洞口,洞口边缘还有金属框架的残迹。是另一条冰狩族的通道出口?还是……凯因斯最终的去向?
他们需要过去。但中间隔着数道缓缓蠕动的暗蓝色“溪流”。
“阿吉,感应这些‘溪流’,如果我们用最快的速度冲过去,踩在‘孤岛’上跳跃,触发它们‘苏醒’的概率有多大?”苏婉快速问道。
阿吉脸色发白,但全力感应后,给出了一个不确定的答案:“这些‘溪流’……‘沉睡’得很深,能量流动非常缓慢。如果我们动作够快、够轻,不直接触碰‘溪流’,只是借力‘孤岛’……可能……可能不会立刻惊醒它们?但一旦惊醒,我们绝对跑不掉……”
赌,还是不赌?
身后的通道里,隐隐传来力场那种低频嗡鸣的余波,显然力场并未放弃搜索。留在这里,迟早会被发现或困死。
苏婉看着对面那个可能的生路洞口,又看了看怀中凯因斯那焦黑的纸页,以及那个不完整的坐标。凯因斯走到了这里,他可能过去了。他能做到,他们也要做到。
“准备。”苏婉的声音低沉而决绝,解下身上一些不必要的负重,只留下必需品,“看我落脚点,跟着我,绝对不要碰到那些蓝色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将状态调整到最佳,目光锁定第一块距离最近的“黑色孤岛”角度和力度——
她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猛地从通道口蹿出,精准地落在三丈外的第一块孤岛上!落脚极轻,如同羽毛。
暗蓝色的“溪流”在她脚边缓缓蠕动,毫无反应。
阿吉见状,一咬牙,也学着苏婉的样子,猛地跳了过去,落在她身边,虽然踉跄了一下,但稳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不敢停留,苏婉立刻瞄准下一块更远的孤岛,再次跃出!阿吉紧跟!
就在他们跳跃到第三块孤岛,距离对面岩壁洞口还有最后两跳时,阿吉因为紧张和疲惫,落地时脚下一滑,一块碎石被他踢飞,落入了旁边一道较窄的暗蓝色“溪流”中!
“噗通。”
极其轻微的落水声。
霎时间,那道“溪流”入石子的睡眠,表面猛地荡漾起来!冰冷、贪婪、充满无穷细小恶意的意念波动,如同被惊醒的蜂群,从那道“溪流”出来,迅速向四周扩散!
“糟了!”苏婉脸色剧变!
排斥力场的“锥形”轮廓,在独目叟的意识中变得越来越清晰。尽管左臂传来的灼痛和撕裂感因持续的“塑造”练习而愈发强烈,“泪”构筑的“安抚”薄膜也显得更加岌岌可危,但他对那股“排斥”力量的引导,确实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进步。从最初只能维持零点零三息、模糊的指向性涟漪,到现在,他已经能够勉强将一道相对凝练的“排斥力束”左右,并使其指向偏移控制在一个较小的范围内。
这进步微小得可怜,且每一次尝试都伴随着巨大的痛苦和风险,如同在即将断裂的钢丝上行走。但独目叟知道,这微不足道的掌控力,可能就是“第九日”那百分之五点七成功率中,属于他的那一部分基石。
独目叟沉默。他当然知道风险。但他更知道,如果没有足够强的“引信”和足够精准的“控制”,即便“导航”成功,他的“介入”也可能如同泥牛入海,毫无作用。
又开始了。她又想将他拉入关于“痛苦”与“蚀名”本质的哲学思辨,试图动摇或扭曲他的认知基础。独目叟心中警惕,但这次他没有立刻以批判回应,而是顺着她的话,以探究的语气反问:【“……你的意思是,我的‘排斥’力量,其实源于我自身所承受的痛苦(伤势、失去同伴、绝境压力)?而如果我能更‘深刻’地认知或‘转化’这种痛苦,就能增强‘排斥’的效力?”】
独目叟心中震动。她说的,在理论上,似乎有道理。但问题在于,如何“提纯”?如何剥离“情绪噪音”?这过程本身,就极可能涉及对自身痛苦记忆的深度回溯和剖析,风险巨大,且极易被“泪”趁机植入暗示或扭曲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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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建议!一边承受左臂几乎要失控的冲突剧痛,一边去“感受”邪教加工痛苦的“剥离”过程,还要同时进行深刻的自我剖析和意志“提纯”?这简直是将自己的灵魂放在最污秽的火焰上炙烤,还要保持绝对的清醒和掌控!
但独目叟知道,“泪”敢提出这个建议,必然是判断这对他提升“引信”效能有切实的可能。而且,这确实是目前除了盲目苦练“主动塑造”外,另一条可能的路。一条更诡异、更危险,但也可能更“高效”的路。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反问:【“……你展示‘剥离’过程,就不怕我反而‘学会’了‘蚀心者’加工痛苦的技术?”】
她再次将选择权和风险,赤裸裸地抛回给他。
独目叟沉默了更长时间。左臂的灼痛如同背景噪音,持续不断地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和时间的紧迫。冰垒方向的危机,苏婉阿吉的生死未卜,百分之五点七的成功率……所有的一切,都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逼迫他抓住任何可能增强力量的机会,哪怕那机会通往更深的深渊。
最终,他缓缓地、清晰地传递出意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