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紧!把睡袋捆在背上,所有东西都带好!”苏婉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她和阿吉手忙脚乱地将那几件破损但厚实的冰狩族御寒衣物套在外面,用绳索将睡袋、金属罐、日志本、工具等所有物品牢牢捆扎在身上。动作间,两人视线死死锁定主厅入口外那片愈发晦暗的天空,以及空气中那丝越来越明显的甜腥铁锈味。
“苏婉姐……那个‘活动’的感觉……更近了……”阿吉的声音发颤,一边系着绳结,一边将感应全力投向冰垒外部,“不是很快,像……像潮水慢慢涨过来……里面有很多很多‘碎片’在动……很乱,很饿……和矿石、日志里的感觉很像,但混在一起,更……更‘庞大’……”
力场依旧在“专注”地扫描外部,那股“学习”和“优化”的意图似乎暂时从他们身上移开了,但这并未让两人感到轻松。夹在变异的力场和活化的污染之间,如同站在两道缓缓合拢的巨墙缝隙中。
“我们不能待在这里坐以待毙。”苏婉迅速判断形势,“力场在‘应对’外部威胁,这是它的‘本能’。但我们对它的机制一无所知,万一它‘应对’的方式是无差别加强‘死寂’或‘惰化’,我们可能首当其冲被‘处理’掉。”
“那……我们逃出去?”阿吉看向外面铅灰色天空中偶尔闪过的暗红光晕,瑟缩了一下。
“外面更危险。”苏婉摇头,目光锐利地扫视主厅内部,“凯因斯当年惊醒后离开了休眠室,他肯定去了某个地方。日志最后他说要‘警告’或‘记录’。如果他成功留下了什么,很可能就在冰垒内部某个相对安全或隐蔽的位置。我们必须找到他的去向,也许那里有生路,或者……有控制力场或观测外界的办法。”
这个想法很大胆,但也是绝境中唯一看似有方向的行动。
“阿吉,你现在还能大致感应到力场‘扫描’的主要方向吗?它是不是主要集中在正门和天空方向?”苏婉问。
阿吉闭眼凝神,片刻后点头:“嗯……大部分‘扫描’的‘意念流’都指向外面,尤其是‘旧河道’来的方向。力场内部……好像有些‘通道’或‘节点’的能量在加速流动,支持这种外部扫描。”
“也就是说,力场现在的‘注意力’被外部吸引,对内,尤其是对那些非主要能量通道、相对‘偏僻’区域的监控可能会减弱?”苏婉分析道,目光投向之前他们发现休眠室的西北角,以及更深处那些未被探索的黑暗走廊,“凯因斯如果熟悉这里,他可能会选择力场监控薄弱、或者有特殊功用的路径。”
她拿出凯因斯的日志本,快速翻到最后几页潦草的字迹,以及那行刻在封底内页的、几乎划破纸页的“必须……记录……”。忽然,她的手指停在某一页的边缘——那里有一个极其轻微、不易察觉的指甲划痕,指向页面的右下角。去,发现那并非无意划伤,而是一个极其简略的箭头符号,旁边还有两个几乎磨灭的冰狩族文字刻痕,她勉强认出是:【备份……径……】
“备份路径?”苏婉心中一动。冰狩族的重要设施,很可能有数据备份或紧急撤离的隐秘通道!凯因斯作为见习观测员,可能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内部路径!
“阿吉,跟我来,保持绝对安静。”苏婉收起日志,手持冰镐,带着阿吉,不再沿着主厅边缘,而是直接朝着主厅最深处、那片最黑暗、看起来结构最复杂、坍塌也最严重的区域摸去。既然力场的“注意力”在外,那么最混乱、看似最不重要的核心废墟深处,反而可能是监控盲区或路径入口。
两人如同影子般在巨大的断壁残垣间穿梭,脚下是冻结的瓦砾和扭曲的金属。阿吉的感应全力运转,既要警惕脚下可能触发力场反应的异物,又要避开空中那些无形的、代表力场主要能量流动的“湍流”。这种感觉就像在布满激光警戒线的密室里潜行。
走了约莫十几丈,前方出现了一面完全被厚重冰层覆盖、倾斜倒塌的巨大金属墙壁,堵死了去路。墙壁与地面形成一道狭窄的三角形缝隙,里面黑黢黢的,不知深浅。
“没路了?”阿吉小声道。
苏婉没有回答,她蹲下身,仔细查看墙壁与地面冻结的接缝处。冰层很厚,但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她发现冰层下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笔直的、不同于自然冰裂的划痕,一直延伸到墙壁下方的缝隙里。她用冰镐尖端小心地敲击划痕周围的冰,发现这里的冰似乎比其他地方更脆、更薄,像是曾经被融化后又重新冻结。
“这里……被打开过。”苏婉压低声音,眼中闪过精光,“冰层是后冻上的。阿吉,感应一下这缝隙里面,力场的‘湍流’密集吗?”
阿吉将感应小心翼翼探入黑暗的缝隙,几息后回报:“里面……力场的‘感觉’很淡,像是被这堵墙挡住了大部分。但是……有一种很微弱的、不一样的‘能量残留’……很平稳,很……‘干净’,有点像营养剂,但更……‘冷’?”
干净、冷冽的能量残留?可能是冰狩族某种设备或通道的标志!
“我们进去。”苏婉下定决心,用冰镐开始小心地扩大那个冰层薄脆的角落。冰屑簌簌落下,很快挖出一个足够一人匍匐通过的缺口。寒气从缺口内涌出,带着一股陈旧的金属和尘埃味道,但没有外面那种甜腥气。
苏婉率先爬了进去,阿吉紧随其后。缝隙内是一个倾斜向下的、狭窄的金属管道,内壁光滑,布满了灰尘和冰霜。管道似乎很长,尽头有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极深处的淡蓝色冷光。
两人在管道中艰难爬行了数十丈,管道逐渐变得平缓、开阔,最后连接到一个小小的、半球形的金属房间。,有一个半嵌入地面的、造型简洁的金属操作台,操作台上方悬浮着一块巴掌大小、正在缓慢自转、散发着稳定淡蓝色光芒的菱形水晶。水晶的光芒照亮了房间,也映出了操作台表面覆盖的薄薄冰尘,以及台面上一个清晰的、五指张开的手掌印——冰尘被拂去了一块。
而在操作台旁边的金属地面上,散落着几页边缘焦黑卷曲、似乎被高温灼烤过的皮质纸页,以及一个空的、样式与苏婉怀中那个一模一样的金属营养剂罐子。
“是凯因斯!”阿吉低呼。
苏婉快步上前,先警惕地观察了一下那个悬浮的菱形水晶和操作台。水晶稳定旋转,没有异常能量波动,操作台也处于沉寂状态。她这才小心地捡起那几页焦黑的纸页。
纸页上的字迹比日志里更加狂乱、潦草,甚至有些地方被莫名的污渍(暗红色?)沾染,难以辨认。苏婉就着水晶的冷光,和阿吉一起艰难地解读:
字迹到此,被一大片焦黑的灼痕覆盖,后面只有几个断续的、仿佛用尽最后力气划下的词:
最后那个“离”字只写了一半,笔画拖出一道长长的焦痕。
苏婉和阿吉看完,心中一片冰寒。凯因斯的记录,比日志更加触目惊心!他证实了力场在被蚀名污染“学习”和“畸变”,甚至可能“选择”阵营!他提到了“黑潮”有了“形态”,污染在“进化”!而最关键的是,他提到了“第九朔月”(很可能对应“第九日”)和“重叠窗口”,但后面却跟着“假”和“陷阱”!
这和勘探队的警告、以及“泪”提到的“危险漏洞”理论部分吻合!所谓的“静默窗口”或“畸变间隙”,在污染活化和力场畸变的背景下,可能真的是一个诱导性的陷阱?
“苏婉姐……‘黑潮’……是不是就是外面那个?”阿吉的声音带着哭腔,指向他们来的方向。
苏婉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枚悬浮的、记录着凯因斯最后观测数据的“静默核心”水晶。凯因斯拼死将数据备份到这里,说明这里可能是冰垒内部少数还能保持相对“纯净”、独立于畸变力场之外的区域。这枚水晶里,很可能有关于“旧河道黑潮”、“力场畸变过程”、乃至“第九朔月”的更详细数据!
但如何读取?贸然触碰操作台或水晶,会引动力场反应吗?
“阿吉,”苏婉沉声问,“你现在能感应到这房间里的力场强度,以及……这枚水晶的状态吗?它和外面的力场,连接还紧密吗?”
阿吉闭上眼睛,仔细感应。片刻后,他睁开眼,有些不确定地说:“这个房间……力场的‘感觉’非常非常淡,几乎感觉不到‘扫描’和‘学习’的意图,只有一种很基础的‘维持’感,很微弱。那枚水晶……它散发出的能量很稳定,很‘静’,和外面的‘死寂’有点像,但更……更‘纯粹’,没有那种‘模仿’和‘优化’的杂质。它和外面的力场……好像有很细很细的‘线’连着,但大部分‘线’都处于……‘休眠’或者‘低功耗’状态?”
也就是说,这里暂时安全,水晶相对独立。苏婉心念急转。凯因斯提到这是“力场源头之一”,那么这里或许有操作或读取的接口,而且由于相对独立,操作可能不会立刻惊动主力场——但如果读取敏感数据(比如关于“黑潮”和“第九朔月”的),就很难说了。
“赌一把。”苏婉眼神决绝,“我们必须知道水晶里记录了什么。凯因斯用命换来的信息,可能是我们活下去、甚至完成‘第九日’行动的关键。阿吉,你退到管道口,全力感应外部力场和‘黑潮’的动静。我来尝试触碰操作台,寻找读取数据的方法。一旦你感觉到力场有剧烈反应,或者‘黑潮’加速逼近,立刻喊我,我们放弃,立刻从管道原路退回。”
“可是苏婉姐,你……”阿吉担忧。
“没时间了,快去!”苏婉不容分说,将他推向管道口。
阿吉咬咬牙,退到管道口,面朝外,全力展开感应。
苏婉深吸一口气,走到操作台前。她没有直接去碰悬浮的水晶,而是仔细查看操作台表面。冰尘下,有一些简单的凹槽、按钮和一个类似手掌放置区的光滑面板。她尝试用手拂去面板上的冰尘。
就在她的指尖接触到面板的瞬间——
操作台内部传来极其轻微的震动,面板上瞬间亮起一圈淡金色的复杂符文,形成了一个小型的认证界面!同时,那枚悬浮的水晶旋转速度微微加快,光芒闪烁了一下。
能识别!而且有访客协议!苏婉心中一喜,但立刻冷静下来。最低权限,能浏览到什么?
苏婉犹豫了一瞬,但想到凯因斯能在这里操作,说明这个协议可能相对安全。她将右手手掌,轻轻按在了那个光滑面板上。
面板传来冰凉的触感,三息之后,淡金色符文流转,变成了柔和的浅蓝色。客权限确认。可浏览数据类别:环境监测日志(最后十周期)、前哨状态报告(摘要)、观测数据摘要(损坏部分已屏蔽)。】
“观测数据摘要!”苏婉立刻道。
悬浮的水晶光芒流转,在苏婉面前投射出一幅残缺不全的、由淡蓝色光点和线条构成的抽象星图,旁边有快速滚动的、残缺的冰狩族文字和少量通用语注释。苏婉集中全部精神,努力记忆和理解那些闪过的信息碎片:
一条条信息碎片闪过,虽然残缺,但每一句都如同重锤敲在苏婉心上!污染有“集群意识”雏形!力场在向“同化”偏移!渊眼的“窗口”检测到“诱导性谐波”,真实性存疑!深层主脉异常扰动与“窗口”时间相关!
这几乎证实了凯因斯最后的警告和勘探队的恐惧!“窗口”很可能是个诱饵,而深层主脉的扰动……难道和血池下的师父有关?
“苏婉姐!”阿吉急促的呼喊突然从管道口传来,充满了恐慌,“力场!了!非常快!好像……好像发现我们这里了!还有……‘黑潮’……移动速度加快了!朝着冰垒来了!”
糟糕!读取数据还是引动了某种警戒机制!
苏婉当机立断:“撤!立刻原路返回!”
她最后看了一眼水晶投影上最后闪过的、一条格外清晰的坐标标记和数据片段——那似乎是凯因斯用特殊方法高亮保存的:
她强行记下那个不完整的坐标和“盲区”关键词,转身冲向管道口。两人连滚带爬地钻进管道,拼命向来路爬去。身后,那小房间里的水晶光芒急速闪烁,合成音发出断续的警报:【未授权深度数据访问……触发基础警戒……通知主力场……】
当两人狼狈不堪地爬出管道,回到主厅那堵倾斜的金属墙后时,整个冰垒的“气氛”已经完全变了。那种无处不在的“死寂”冰冷的、审视的、仿佛带有明确“敌意”的“注视感”场的“学习”意图,似乎已经彻底将内部“入侵者”(他们)纳入了需要“处理”的范畴!
而主厅入口外,天空的暗红光晕更加频繁,甜腥的铁锈味浓得令人作呕,甚至隐隐传来了低沉的、仿佛无数细碎冰层摩擦挤压的、令人牙酸的“沙沙”由远及近!
“黑潮”……到了!
独目叟强迫自己保持意念平稳:【“……这与‘第九日’有关?”】
她在将外部污染活化,纳入她的“实验”变量考量!甚至可能想利用其作为“第九日”行动的催化剂或干扰源!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独目叟绝不相信这只是“观察”。她与主脉深度连接,甚至能埋设“共鸣锚点”,她对主脉乃至浅层区域的能量流动,必然有着远超“观察”的影响力。外部污染活化,说不定就有她暗中推波助澜的因素,为了创造一个更符合她“实验需求”的复杂环境。
她又在用那种“观察实验”的口吻,谈论同伴的生死挣扎!独目叟心中涌起怒意,左臂的排斥感随之波动。但他立刻强行压下,现在不是情绪用事的时候。
她再次撇清关系,将责任推给“命运”和“他们自己”。
独目叟不再纠缠于此,转而问:【“……你之前在我与主脉之间埋设的‘共鸣锚点’,具体作用是什么?如何与‘第九日’的行动配合?”他必须撬出更多实际操作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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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听起来更具体了,但复杂度也呈指数级上升。苏婉、泪、独目叟)在极度危险和混乱的环境中,完成精密的跨空间、跨介质协同操作,任何一个环节的延迟或失误,都会导致全盘失败。
百分之五点七。依旧绝望,但至少不再是毫无希望的百分之五。
独目叟沉默。他知道,这就是他们所有人,在付出了如此惨重的牺牲、经历了如此漫长的绝境跋涉后,所能搏得的……唯一一个,带着小数点后一位增量的、渺茫机会。
他不再言语,将全部心神沉入对左臂冲突的适应和排斥韵律的感知中。无论概率多么微小,他必须让自己这个“引信”,达到最完美的状态。
而“泪”也不再出声,她的暗金色瞳孔,倒映着池底主脉深处那些与独目叟左臂隐隐呼应的“共鸣锚点”,如同一个耐心的渔夫,检查着为惊涛骇浪准备的渔网上的每一个绳结。
血池无声,但无形的弦,已在深渊中悄然绷紧,等待着最终时刻的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