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吉的声音在意识中如同破损的风箱，每一次“思考”都带来颅内针刺般的痛楚。他蜷缩在基座旁，身体因寒冷和透支而无法控制地小幅度颤抖，但精神却如同被架在文火上炙烤，被迫保持一种极致的、濒临碎裂的清醒。
想要消失……又留下错误痕迹……阿吉干裂的嘴唇翕动着，试图理解这矛盾的要求。他的精神力已经枯竭，像被拧干最后一丝水分的破布。构筑第一个印象已经抽空了他，现在还要更复杂、更矛盾的第二个？
“我……我做不到……”一丝崩溃的呜咽几乎要冲破喉咙，但他死死咬住了。做不到，苏婉姐就会死，师父最后的牺牲就……他猛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基座上，让那寒意刺激几乎停滞的思维。
血池中“泪”的暗金色瞳孔……冰冷的数据流下压抑的疯狂……师父最后将他推开时，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温柔的不舍与决绝……还有那扭曲怪物贪婪吞咽时，核心深处一丝连它自己都没察觉的、被“异质”引发的茫然……
这些画面和感觉，如同锋利的玻璃碎片，在阿吉意识中搅动。他不再试图构建一个完整的“形象”，而是任由这些矛盾的碎片堆积、碰撞、互相切割。
十七秒。
阿吉的意识在碎片中沉浮。他抓住了一种感觉：一个躲在黑暗角落、浑身溃烂却试图模仿墙壁纹理的影子，它模仿得很拙劣，纹理扭曲，颜色错误，但它努力维持着静止，只在最细微处，因为痛苦和混乱而无法控制地抽搐一下，留下一道无关紧要却“不对劲”的划痕。
就是它！
阿吉将那个“拙劣模仿又痛苦抽搐的影子”印象，与冰髓传输来的关于“自我隐藏频率模型”和“逻辑扰变参数”强行糅合。这不是构筑，更像是将一堆截然不同的材料粗暴地塞进一个即将炸裂的模具。
阿吉感到自己的意识核心仿佛被这个矛盾的“印象”撑得满是裂痕，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要失去对感应的控制。
冰髓指令落下的刹那，阿吉用尽最后一丝掌控力，将那个扭曲、痛苦、充满矛盾的“影子印象”，朝着冰钟乳石簇的方向，“挤”了出去。没有能量波动，更像是一段包含错误信息的“意念残响”，沿着冰髓预先铺设好的、极其隐晦的能量介质通道，传递过去，并在特定点与冰髓制造的一次极其微弱的、冰晶内部应力自然释放的“咔嚓”声波动，融合在了一起。
几乎在注入完成的同时，阿吉“听”到——不是声音，而是感应层面一声极其细微、却令人心悸的 “逻辑齿轮卡涩”摩擦声。来自那无形的“梳理”探针，来自它正在进行的回溯分析核心！
成功……了？阿吉连庆幸的力气都没有，只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空白。身体的控制权似乎在远离，刺骨的寒冷和眩晕感如同潮水般涌上。
但冰髓的下一次警报将他强行拖回现实：
阿吉的心再次沉下。这意味着，他们虽然暂时避免了被立刻“证伪”，但却被放在了一个更庞大的、充满各种可能性的“嫌疑名单”上，被一个更强大的分析机器多角度审视！
“它……会选哪个？”阿吉艰涩地问，感到思维都开始冻结。
被长期监控……阿吉看向苏婉，看向所剩无几的能源。这算成功吗？用尽最后力气，换来的是一个缓刑，和一个更严密、更持久的牢笼？
“能源……还能撑多久？在这种监控下？”他问出最现实的问题。
三到四天。在敌人的持续注视下。
绝望，并没有因为暂时的“幸存”而消退，反而变成了更粘稠、更缓慢的窒息感。
就在这时，阿吉一直勉强维持着对苏婉状态的感应边缘，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以往的“涟漪”。
不是“心念壁垒”的波动，也不是蚀名污染的悸动。那感觉……更像是沉静深潭底部，被远处极其微弱的震动（或许是刚才的信号注入、或许是“指令源”持续的扫描压力）波及，泛起的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回响”“回响”并非意识活动，更像是她深层意识中，某些被“心念壁垒”核心记忆或情感烙印，因为外界的持续压力而产生的、无意识的微弱共振。
阿吉的感应艰难地聚焦过去。那“涟漪”中，似乎夹杂着极其破碎的片段：
……厉锋染血却带着笑意的脸……
……独目叟独眼中深藏的沉重与最后推开他时的温度……
……焚剑谷山门前，师父将她领进门时，掌心粗糙而温暖的触感……
……还有一句微弱到几乎散掉，却异常清晰的意念回响，仿佛是她构筑壁垒时，刻入最深处的执念：
这“涟漪”一闪而逝，微弱到连“冰髓”都可能未曾记录。但对于几乎油尽灯枯的阿吉来说，却像在无尽的黑暗冰海中，看到了一颗遥远的、虽然暗淡却坚定存在的星辰。
苏婉姐……还在。她的意志，她最深的牵挂，还在那濒临崩溃的壁垒深处，如同不灭的余烬，微弱地呼吸着。
这丝感知，没有带来力量，却带来了一种奇异的平静。极致的恐惧和绝望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沉淀。阿吉依然冷，依然饿，依然虚弱到极点，但某种更底层的东西稳住了。
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能继续看到苏婉的脸，然后转向虚空，对着那无处不在的、已然转变为长期监控的“注视”，低声地、仿佛自言自语般问道：
“冰髓……它这种长期监控，主要‘看’什么？怎么才能算……‘自然’？”
“意志活动……”阿吉重复着，灰败的脸上，眼神却微微凝聚，“如果……如果我一直像现在这样，只是‘想’，不‘做’什么，不主动用感应去触碰任何东西，也不和你进行明显的‘交流’……它也能‘看’到吗？”
“那我……尽量不想。”阿吉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我就……看着苏婉姐。回忆一些……很平常的，小时候的事。或者，背一背剑诀。这总可以吧？”
“嗯。”阿吉应了一声，不再说话。他真的开始尝试“放空”，让思绪飘散到一些无关紧要的角落：流浪时见过的奇怪冰晶形状，第一次吃到稍微温热食物的感觉，苏婉姐教他认字时手指划过的轨迹……刻意避开所有关于师父、关于厉锋、关于现在绝境的强烈念头。
同时，他的感应如同最慵懒的触须，只是极其轻微地、被动地笼罩着苏婉，不再去主动分析那“心念壁垒”的复杂结构，只是单纯地感受着她那微弱却依然存在的“存在感”。
时间，在这诡异的、被监视的寂静中，缓慢流逝。基座的能源读数，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一点，一点，向下跳动。
冰隙之外，那无形的、耐心的“注视”，如同永不闭合的冰冷之眼，记录着这里每一丝最细微的“声音”。
而在维度裂隙的混沌中，那关于“微弱外部干扰/共鸣源”的记录旁，悄然增加了一条新的、同样低优先级的关联注释：
无人知晓，这些散落在不同维度、由不同存在留下的、看似无关的“标记”与“记录”，正悄然织就一张无形之网。而网的中心，正是那绝境中摇曳的微弱冰隙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