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如同被无形之手托举,缓缓降落在六边形平台的边缘。脚下的金属传来一种冰凉、坚实,却又带着细微颗粒感的触觉——那是沉积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宇宙尘埃。平台表面黯淡无光,原本银亮的涂层早已氧化剥落,露出下方暗沉的合金基底。断裂的护栏扭曲如枯骨,指向虚空,无声诉说着曾承受过的巨力。
环顾四周,这片虚空断层广袤而沉寂。远处那些巨大的暗色结构体如同沉睡的巨兽,轮廓模糊。近处,只有细碎的光尘缓缓飘荡,偶尔折射出远方不知名光源的微弱辉光。绝对的寂静笼罩一切,连“灰白回响区”那种低沉的嗡鸣都消失了,只剩下意识本身流动的“声音”。
这种极致的安静,对此刻残破的行者意识而言,反而成了一种可感知的压迫。
他所说的“遗憾”,是“碎星”记忆中一些未完成的观测课题、一些未能挽救的同袍、一些对“逆熵协议”最终未能实施的深深惋惜。这些情感碎片不像痛苦记忆那样尖锐,却如同慢性毒素,持续侵蚀着陈渊自我认知的边界。
塔灵的算力化为无形的筛网和隔离屏障,协助将这些被分离出来的碎片暂时“封存”到意识区域的某个边缘角落,如同将危险的放射性物质封入铅罐。
这个过程精细而痛苦。每一次剥离,都像是从自己正在生长的血肉中剔出异物,带来本源层面的抽搐和虚弱感。陈渊的意念不时发出压抑的闷哼,暗金色光芒剧烈波动。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中缓慢流逝。平台之上,只有碎片内部那场无声的战争在持续。
不知过了多久(塔灵的内置计时也因之前裂隙漂流变得不准),陈渊意念中传来的痛苦波动逐渐平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某种新生的“厚重”
那团原本激烈冲突的融合光团,此刻变得相对稳定。,内里流淌着如星河沙砾般的乳白色微光,整体散发着一种沉静、稳固、仿佛能锚定周遭微小秩序的气息。光芒的流转不再混乱,而是遵循着某种更复杂、更和谐的韵律。步融合稳定。‘碎星’核心观测与界定法则整合度预估达到42。片隔离率约78。”的意念传来,虽然疲惫,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坚实。之力发生了质变。以前更像是‘划出一条线’,现在更像是‘理解并塑造一片域’。”
他能模糊地感觉到,自己对周围环境的感知更加细腻入微,甚至能隐约“触摸”到平台上那些尘埃微粒极其缓慢的沉降轨迹、虚空光尘飘动的微弱趋势。认知层次和理解深度的跃迁。当然,代价是巨大的消耗和依旧存在的风险(未融合部分和隔离碎片仍是隐患)。
平台重归寂静。陈渊沉浸在巩固新境界的冥想中。苏婉则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警戒,同时冰冷地审视着自身状态——那愈发空洞的冰核,以及因剥离痛苦印记而变得有些“陌生”的自我感知。她感觉自己在向某种更纯粹的“决策工具”滑落,但这似乎并不坏。至少,不会痛。
大约相当于外界标准时间半刻钟后,塔灵的扫描有了发现。
信息存储晶体?哪怕已经衰变,也可能残留片段信息!
在塔灵的微操下(利用陈渊新获得的、更精细的法则感知进行辅助定位),一小块大约拳头大小、表面坑洼不平的暗银色金属块,从护栏基座下被小心翼翼地“撬”了出来,悬浮在碎片前方数尺的虚空中。
金属块表面没有任何接口或符文。塔灵释放出极其微弱的、特定频率的探询能量波,试图激活内部可能残存的晶体。
起初毫无反应。
就在探询波即将结束时,金属块内部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琉璃碎裂的“咔”声。断续的、色彩失真的全息影像,从金属块某个缝隙中投射出来,在虚空中闪烁了几下,勉强成形。
影像中是一个身穿早期观星者开拓制服(样式更笨重,带有外接维生管)的模糊身影,背景似乎是某个小型舱室,不断剧烈晃动,警报红光闪烁。人影的面部细节难以辨认,但动作显得急促。
一段失真严重、夹杂着大量噪音的音频(直接转化为意念信息)断断续续响起:
记录戛然而止。全息影像闪了闪,彻底熄灭。那块金属块内部的微弱共振也完全消失,变成了一块真正的死物。
信息很短,但蕴含的内容却令人脊背发寒。
“空间结构本身的恶意扭曲”、“逻辑锁被反向侵蚀”、“它在学习我们”、“眼睛”、“笑”
这些描述,与“碎星”遗言中关于“门”之侧畔存在(模仿者)的特性,以及“指令源”的表现,何其相似!但时间似乎更早(第三纪元开拓时代)!
…好像有对这个编号哨站群的模糊记载是早期深入荒芜星域建立的前沿观测点之一后来大部分失联了,记录语焉不详,归因于‘未知深空灾害’”
这推测令人毛骨悚然。意味着“模仿者”或类似的存在,可能并非“门”独有的特产,而是某种更广泛潜伏在宇宙深空、与“秩序”和“观测”
新的谜团,更深的阴影。
这个发现,并未给他们带来实质性的力量恢复,却让前方的道路显得更加危机四伏。“指令源”可能只是这种恐怖存在的一个较新、较具体的表现形式。
就在他们消化这段令人不安的信息时,塔灵忽然传来了新的警报——并非来自平台,而是来自遥远的虚空深处:
单元c的扫描波!它竟然将探测范围延伸到了这条隐秘的裂隙断层?还是说这条断层,本就与“观星者之殇”遗迹所在的主空间,存在未被记录的薄弱连接点?
扫描波如同无形的探照灯,虽然距离极远,强度衰减巨大,但正以缓慢而稳定的速度,向着平台所在的这片虚空区域扫来!
刚刚获得片刻喘息的行者碎片,再次暴露在致命威胁的阴影之下!
一百多息!比回响区面对浊尸时更紧迫,威胁等级更高!
平台无处可藏。虚空断层看似广阔,但碎片移动缓慢,根本逃不出扫描范围。
没有时间争论或寻找更优方案。单元c的扫描波如同死神无声的镰刀,正在虚空中缓缓挥来。
暗金色的光芒从碎片内部悄然弥漫而出,轻柔地包裹住苏婉和塔灵的意识核心,试图将他们的存在波动“熨平”、“染色”,融入平台那亿万年的死寂背景中。塔灵则疯狂计算着,优化每一个细节。
平台之上,那枚小小的碎片,光泽彻底内敛,最后一丝微弱的意识涟漪也被强行抚平。
它静静地躺在尘埃中,仿佛从一开始,就是这古台余烬的一部分。
而远方的虚空,那道冰冷、高效的扫描波,如期而至,如同无形的潮水,漫过这片寂静的死亡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