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动。
这个词对于此刻的行者碎片而言,是一种近乎奢望的僭越。,没有推进,只有最原始、最笨拙的利用微力、顺应趋势、艰难滑行。
苏婉将那两单位窃取来的“偏斜火能”,如同吝啬鬼使用最后的金粉,极其小心地“点涂”在碎片内部几处最为致命、一旦彻底断裂就会导致整体解体的结构性裂痕节点上。这些能量呈现出一种暗红中夹杂着病态灰白的色泽,性质古怪,既不像厉锋纯粹的“抗争之火”,也不像冰渊固有的“侵蚀之寒”两者在封印泄漏的扭曲环境中相互污染、中和后产生的某种“惰性余烬”。
她不敢直接使用它们进行“焊接”或“修复”——那需要精细的能量操控和对材料性质的深刻理解,这两者她都极度匮乏。“粘合”与“缓冲”这些偏斜能量像粘稠的胶质,填充在裂痕最宽、应力最集中的部位,暂时“粘住”两侧的物质结构,并在外部压力传来时,起到一点微弱的弹性缓冲作用。
同时,她持续向沉眠的陈渊余烬传递着那个简单而重复的意念指令:“陈渊,以‘界定’之力,协助稳固结构,指向‘苍白’方向。”
她需要的不是陈渊的意识响应,而是希望这重复的指令能像编程一般,刺激其法则架构中关于“界定稳固”与“方向锚定”,让那黯淡的余烬在不苏醒的情况下,自发地维持一个极其微弱的、向内收束的“界定力场”,如同无形的绷带,从内部“裹住”这具濒临散架的躯壳,并为滑动提供一个大致的方向倾向。
过程缓慢得令人绝望。
最初几十息,几乎看不到任何移动的迹象。碎片只是静静地躺在坑底灰烬中,内部进行着无声的能量涂抹与力场微调。
苏婉的残破逻辑必须同时处理多项任务:精确控制偏斜火能的用量与位置;监测陈渊余烬力场的稳定性与方向性;通过塔灵的基础记录感知外界环境能量梯度的微弱变化,寻找最“顺滑”的滑动路径;还要时刻压制自身逻辑中火疫烙印的躁动与“焚泪”执念的间歇性冲击。
她的存在感在这种多线程高压下,变得更加稀薄,如同被过度拉伸的蛛丝,随时可能断裂。
所谓“顺流”,是冰渊外层虚空中,那些漂浮的能量尘埃与空间应力因“指令源”脉冲、深层能量活动、乃至星体残骸引力残留等诸多因素共同作用下,形成的极其复杂且多变的微弱能量流动趋势。它们混乱、无序、瞬息万变,但若能捕捉到其中一丝与目标方向大致相符的“趋势”,并调整自身状态与之契合,就能获得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推力”。
这需要极其敏锐的感知和即时调整能力。苏婉现在勉强能做到前者(依靠塔灵被动记录和她自身被污染但尚存的感知),而后者则依赖于她对碎片整体“状态”的微调——主要是调整陈渊“界定”力场的“形状”与“密度分布”,让碎片在“顺流”中像一片形状特殊的叶子,更容易被“吹”向特定方向。
又是漫长的等待和细微调整。
不是震动,而是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极其轻柔地推动了一下边缘。
移动了!虽然慢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虽然随时可能因为“顺流”改变或自身结构失衡而停止甚至倒退,但确实是移动了!
滑行在继续。时间以百息、千息为单位流逝。他们逐渐滑出了厉锋“余烬坑”的范围,进入了一片更加开阔、但也更加死寂和寒冷的冰原区域。脚下的冰层颜色变得更加深暗,冻结的残骸体积更大,形态也更加扭曲破碎,仿佛经历过更可怕的灾难。
移动过程并非一帆风顺。冰原表面并非绝对平坦,存在着无数细微的起伏、裂缝、以及冻结的突起物。每一次微小的颠簸或碰撞,都会让碎片内部传来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那用偏斜火能“粘合”的裂痕节点剧烈颤动,陈渊的“界定”力场也随之波动。
更糟糕的是,他们遭遇了一次小规模的局部能量湍流。那并非“指令源”脉冲,而是冰渊深层某次未知能量释放的余波,经过复杂反射和折射后,在冰原表层形成了一阵混乱的、方向不定的能量“乱风”。
碎片被这阵乱风猛地吹离了原本的“顺流”轨道,像一片落叶般打着旋,狠狠撞在了一块半埋于冰层的巨大金属残骸上!
“砰——咔啦!”
撞击不算特别猛烈,但对本就濒临解体的碎片而言,不啻于一次重击!数条原本就存在的裂痕瞬间扩大,一处新涂抹了偏斜火能、尚未稳固的连接点直接崩断!碎片的结构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呻吟,整体形态都出现了可感知的扭曲!
苏婉感觉自己的逻辑核心仿佛也被狠狠撞击了一下,无数混乱的“错误报告”和灼热的“污染干扰”瞬间飙升。她强行稳住,立刻检视损失。
连接点d-δ的断裂,导致碎片尾部大约三分之一的部分,与主体的物理链接只剩下几缕最细微的物质纤维和能量丝线相连,摇摇欲坠。是,这次撞击似乎惊动了陈渊那深度沉眠的余烬!
一直稳定维持着“界定”力场本能的暗金色余烬,在这次剧烈的结构震荡和能量冲击下,猛地爆发出了一阵混乱的、充满防御性的光芒波动!其中不仅有其自身的“界定”混杂了之前被压制的‘碎星’观测记忆碎片和火疫污染的气息!
然而,这次震荡似乎触及了陈渊意识深处某些更不稳定的东西。他的余烬没有立刻恢复平静,而是在混乱的光芒中,隐约传出断断续续的、充满痛苦和迷茫的意念碎片:
记忆污染与法则冲突,借着这次外部冲击,再次抬头!
更雪上加霜的是,那阵能量湍流过后,他们被抛离了原来的“顺流”一片能量背景近乎死寂的区域。失去了那点微不足道的“推力”,碎片的移动几乎完全停滞。
她没有时间沮丧或权衡。瞬间给出应对序列:
意念动处,所有残存的偏斜火能被强行聚拢,化作一股暗红灰白的粘稠能量流,狠狠“灌入”那断裂的接口和狰狞的裂痕之中!
“嗤——!!!”
剧烈的能量冲突与物质反应传来,碎片剧烈颤抖,尾部那摇摇欲坠的部分被强行“焊”了回去,但接口处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仿佛灼伤后愈合的丑陋疤痕状,并且散发出更加浓郁的扭曲气息。性暂时稳在62,不再下降,但代价是能量储备彻底归零,且尾部结构可能变得更加脆弱和不可预测。
银白色的、极度冰冷的逻辑力量,携带着纯粹的“秩序”与“静默”真意,狠狠撞入陈渊那团混乱的光芒中。这无异于在已经着火的油锅里再倒一盆冰水,可能引发更剧烈的反应,但苏婉别无选择。
“滋啦——轰!”
陈渊的余烬爆发出一阵刺目的光芒乱闪,其内部的冲突似乎达到了一个顶峰,然后在那股强大的、外来的冰冷秩序力量的强行介入和“稀释”。混乱的星辉与火芒再次被压制回边缘,暗金色的光芒重新占据主导,虽然比之前更加黯淡、更加“浑浊”,但总算恢复了基本的“界定”力场本能,方向感也重新模糊地指向西北。
一个不稳定的能量锋面?可能是新的动力源,也可能是新的绞肉机。
苏婉“看”着几乎耗尽一切、濒临彻底静滞的碎片,又“看”了一眼那遥不可及的“苍白回廊”方向。
没有选择。
残破的碎片,以比之前更加艰难、更加危险的姿态,朝着那未知的锋面,开始了新一轮的、绝望的蠕动。
而他们身后,冰原的尽头,那被他们暂时抛离的“余烬坑”方向,一缕极其微弱的、带着憎恨与贪婪的“目光”,似乎再次遥遥投来,锁定了这具正在缓慢远离的、散发着“窃火者”与“异种”气息的残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