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几乎是脚步带风地回到了东宫。
乾清宫那场奏对的激昂与尘埃落定的兴奋尚未完全平息,但更具体、更紧迫的事务已摆在眼前。
他径直步入书房,摒退所有侍从,只留下几盏最亮的烛火,映照着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
他没有丝毫耽搁,立刻重新铺开一张带着暗纹的密信笺纸。
这一次,他下笔更为凝重,也更为直接。
在信中,他将乾清宫的决议,以最精炼、最不容置疑的语调传达:
“增寿:顷接尔信,已呈御览。陛下圣断已下,旨意不日即发。靖海舰队三十艘、神机新军两万,将以‘护商靖海、实边练兵’之名,开赴东瀛,统归魏国公徐辉祖节制。尔需全力配合,稳住局面。”
“陛下另有密谕:银矿之事,乃当前第一要务!着尔不惜代价,加派得力人手,延请最老练之矿师,务必于一个月内,探明矿脉之走向、深浅、品位,预估其大致储量与年产出。需有详图、样本、及至少三份不同估产文书。此乃绝密,勘探所得一切,直送御前,不得经任何衙门!参与人等,重赏严管。一月之期,至关重要,望尔慎之,重之!”
写完,他放下笔,将信纸轻轻吹干,又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两遍,确认每一个字都准确传达了皇爷爷的意思,也足够清晰严厉,能让徐增寿明白其中的分量。
然后,他郑重地盖上小印,封入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玄色皮囊之中,唤来绝对心腹的内侍,将之前的信和这封密信一起,命其以最快的速度、最隐秘的渠道送往东瀛。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松了口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烛火跳跃,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兴奋过后,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慢慢浮现。
他想到了徐增寿在信尾那半是调侃、半是认真的“惜命”之语,想到了即将远渡重洋、统率大军的大舅哥徐辉祖,也想到了……
那个在这一切布局中,似乎尚未完全进入角色,却又与他未来命运紧紧相连的少女。
徐妙锦。
自那日澄瑞亭中,他亲手将玉如意交到她手中,圣旨明发天下,已过去数日。
这期间,他忙于政务,她也需在府中备礼谢恩,学习礼仪,两人再未见过。
如今,徐增寿的来信,东瀛的大计已动,而其中诸多环节,尤其是那“倾销布匹”的长期谋划,京师这边的总协调,他已明确交给了她。
此事,是否也该让她知晓更多内情?
毕竟,她不再仅仅是魏国公府的千金,或是他生意上的得力助手,更是他未来的妻子,是大明未来的国母。
有些风雨,她需要知道风向;有些重量,她亦需开始感知。
这个念头一升起,便难以抑制。
朱雄英忽然很想见见她,不仅仅是为了公务。
“来人。”他直起身,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名心腹内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边。
“去魏国公府,传本王口谕,”朱雄英顿了顿,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请徐姑娘即刻入宫,有要事相商。嗯……就从东华门进来,直接引至此处。”
心腹内侍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迟疑。
深夜召见已订婚约的贵女,纵然是皇太孙,也略显逾礼。
但这迟疑仅存一瞬,他便深深躬身:“奴婢明白。东华门值守皆是殿下亲信,奴婢亲自去接,必不教旁人知晓,亦不损徐姑娘清誉。”
朱雄英微微颔首,这正是他选择东华门的原因。
他看着内侍退下的背影,心中那点因“想见她”而起的波澜,迅速被更沉重的思虑压下。
「事涉东瀛密策、徐家兄弟安危,以及未来数年的国策运转,让她尽早知晓全局、担起责任,远比拘泥于一时之礼更为紧要。」
「她毕竟是未来的太孙妃,是自己未来的妻子,这些风雨,终须共担。」
他给自己找到了一个无可指摘的理由。
但心底深处,那一丝莫名的期待与淡淡的局促,却只有他自己知晓。
等待的时间似乎被拉长了。
他试图重新翻阅关于新式纺机和棉布产量的文书,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
烛花爆了几次,都被他亲自剪去,那“噼啪”的轻响,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终于,门外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和内侍低低的通传声。
“殿下,徐姑娘到了。”
“进。”朱雄英立刻放下手中的文书,正了正坐姿,目光投向那扇缓缓被推开的门。
徐妙锦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绣缠枝莲纹长褙子,下系浅碧色裙子,头发也只是简单挽起,插着两支玉簪,通身上下并无多余饰物。
许是夜晚奉召入宫,来得匆忙,脸上未施脂粉,在烛光下显得肌肤如玉,眉眼清澈,只是那清澈的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与疑惑。
她步入房中,敛衽行礼,姿态仪容无可挑剔:“臣女徐妙锦,参见殿下。”
声音依旧是那股子沉静的调子,似山涧溪流,平稳地流淌过心间。
朱雄英看着她低垂的眼睫,挺直的鼻梁,还有那因为行礼而微微抿起的唇,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那日御花园中,她接过玉如意时指尖的微颤和耳畔的薄红,毫无预兆地掠过脑海。
此刻的她,褪去了那日些许的紧张与华丽装扮,更添了几分居家的清丽与真实,却莫名地让他感到一丝……陌生的吸引力,以及随之而来的一点点无措。
他就这样看着她,忘了立刻叫起。
书房内静了片刻,只有烛火摇曳。
徐妙锦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似乎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与平日商议事务时公事公办的审视不同,带着一种她未曾感受过的专注与……温度?
这让她原本平静的心湖,也泛起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脸颊微微有些发热。
她轻轻吸了口气,忍住那点不自在,稍稍提高了些声音,再次道:“臣女徐妙锦,参见殿下。”
这一次,声音里带了一丝提醒意味。
“啊?哦!”
朱雄英猛地回过神,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上顿时掠过一丝尴尬,连忙虚抬了抬手,“快,快平身。看座。”
“谢殿下。”
徐妙锦直起身,依言在书案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半个身子,眼帘微垂,目光落在自己裙摆的莲纹上,不再与他对视。
朱雄英轻咳一声,掩饰住方才的窘迫,努力将思绪拉回正事。
他拿起书案上那份徐增寿密信的表面抄本,递了过去,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这么晚唤你入宫,是有件事需让你知晓。这是你哥增寿从东瀛送来的信,你看看。”
徐妙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双手接过信,道了声“是”,便垂眸细读起来。
她的阅读速度很快,但神情专注。
当看到信中提及“温泉津”筹建顺利、银矿“储量惊人”时,她眉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读到南朝北畠显能急切求购火铳、北朝细川满元探问“国王”承诺时,她眼中掠过思索。
最后看到徐增寿半开玩笑地说“倭寇浪人可不少……想着留得青山在”时,她捏着信纸的指尖微微紧了紧,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但那一闪而过的担忧,并未逃过朱雄英的眼睛。
她看完,将信纸轻轻放回案上,抬起头,目光已恢复平静,只是那平静下,似乎压着些许波澜:“家兄信中所述,确是好消息,只是……东瀛之地,局势似乎比预想更为复杂凶险。家兄他……”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你不必过于担心增寿的安全。”
朱雄英立刻道,语气带着安抚,也有一丝亲近,“此事,本王已禀明皇爷爷。皇爷爷圣断,为保我大明商路畅通,子民安危,已决意派遣龙江宝船厂新造‘靖’字级战船三十艘,组建‘东海巡护舰队’,南下巡弋,专司肃清海寇,护卫航线。”
他顿了顿,看着徐妙锦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道:“此外,为震慑屑小,长治久安,皇爷爷更钦点魏国公,为征东将军,统神机营新军两万,随舰队同赴东瀛,驻守‘温泉津’,筑城扎营,以为长久之基。”
“届时,辉祖在外统兵镇守,增寿在内经营交涉,兄弟二人文武相济,足可应对一切变故。”
徐妙锦彻底愣住了。
她没想到,朝廷的动作会如此之大,如此之快!
更没想到,统兵之人,竟会是自己的长兄!
电光石火间,数个念头撞击着她的心扉:
「陛下将此开拓重任、强兵尽付徐家,是何等信重!」
「此去万里波涛,凶险莫测,长兄一身系之。」
「而二位兄长一外一内,文武相济……」
「这既是徐家满门荣耀与权柄的巅峰,亦是将整个家族命运,牢牢系于这东瀛棋盘之上的决断!」
陛下与殿下对徐家的信赖与期待,于此可见一斑,而这期待之下,那份不容有失的责任,更让她感到一丝凛然。
震惊过后,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是安心,有如此强大的舰队和精锐新军,兄长们的安全无疑多了极大保障;是沉重,长兄此去,肩负的乃是国朝开拓之重任,未来艰险可想而知;也有一丝明悟,殿下将如此机密要事告知于她,其意不言自明。
“陛下圣明,殿下……用心良苦。”
她起身,郑重一礼,声音有些低,却格外清晰,“臣女代兄长,谢过陛下与殿下保全之德。”
“快快请起。”
朱雄英示意她坐下,语气轻松了些,甚至带上了一点调侃,“增寿是本王得力臂助,更是未来的国舅爷,本王岂能坐视他涉险?至于魏国公,忠勇善战,正是为国拓边、建功立业的不二人选,此去必能大展宏图,你也不必过于挂怀。”
“国舅爷”三字,他说得自然,听在徐妙锦耳中,却让她脸颊倏地飞起两朵红云,一直蔓延到耳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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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连忙低下头,借整理衣袖的动作掩饰那瞬间的羞窘,心中却因他这直言不讳的亲近称谓,乱了一拍。
朱雄英看着她染上绯红的侧脸,在烛光下宛如上好的胭脂晕开,心中也是一荡,但随即想起另一件要紧事,正了正神色。
“对了,还有一事。” 他转身,从书案旁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匣中,取出一份薄册和一把黄铜钥匙,推到徐妙锦面前。
“这是东宫内库的令牌。上次交给你的新式工坊协调事宜,进展本王已知,你做得很好。”
“如今东瀛事急,倾销布匹之策需加速推进。今后,所有相关纺机调度、原料采买、工匠招募、布匹质检、乃至与市舶司、官营商队的对接,一应事务,皆由你总揽协调。”
“凭此令牌,你可调用东宫名下相关资源,一应账目,需清晰在册,定期报与本王知晓。你可能胜任?”
徐妙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纷乱的情绪,目光落在那个枚小小的令牌上。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信任,亦是权柄,更是沉甸甸的责任,是将她与他的事业、乃至国策更深绑定在一起的纽带。
她抬起眼帘,目光清澈而坚定,迎上朱雄英询问的视线,缓缓点了点头,双手接过令牌和钥匙:“臣女,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殿下所托。”
“好。” 朱雄英眼中露出赞许,随即又想起什么,从案几下层取出一个更小的锦盒,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有些特殊的文书,封面写着《左轮手铳操典及维护要略》。
“还有这个,你也一并带回去。”
他将锦盒也推过去。
“这是格物院最新研发的左轮连发短铳使用说明。凭本王给你的令牌,到本王内府武库,去领三百支。此物犀利,近战无敌,然工艺复杂,绝不可外泄。你带回去,私下交给你长兄魏国公,让他精选绝对忠诚可靠的心腹家将部曲,秘密组建一支卫队,好生操练,务必纯熟。将来他远赴东瀛,身处异域,有这支精锐手持利器护卫左右,你我……也能更放心些。”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关切之意溢于言表。
不仅关心徐增寿的“惜命”,更将徐辉祖的安危也考虑在内,甚至将如此重要的新式火器秘密交付。
徐妙锦看着那锦盒,心中暖流涌动,亦更觉责任重大。
她再次起身,敛衽深施一礼,声音带着一丝动容:“殿下思虑周全,臣女……代兄长,拜谢殿下。此等利器,定为绝密,绝不外流。”
“嗯,你办事,我放心。” 朱雄英点了点头,看着她郑重其事的模样,想再说些什么缓和下气氛,却又觉得此刻任何话语都可能显得轻浮。
他目光扫过徐妙锦沉静的眉眼,最终只是温声道:“夜色已深,你且回去歇息吧。诸事繁多,也不必急于一时,仔细身子。若有难处,随时可入宫来报。”
“是,臣女告退。” 徐妙锦将密信抄本、令牌、钥匙、锦盒仔细收好,再次行礼,转身退了出去。
她的步伐依旧沉稳,但若细看,那月白色的衣袂在转身时,似乎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朱雄英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余烛火。
棋盘之上,关乎国运的棋子已然落下。
而在这棋局之中,属于他与她的那一局,似乎也在这夜色与烛光中,悄然布下了新的经纬。
前路漫漫,风波将至。
但此刻,少年皇太孙的心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笃定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