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朱雄英如往常一般,在宫人侍奉下用过早膳,便起驾前往文华殿。
晨光熹微,穿过重重宫阙,洒在平整的宫道上。
舆驾轻晃,朱雄英端坐其中,面上沉静,心中却如潮水翻涌,半点也静不下来。
昨日乾清宫内,关于开海的那番议论,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某个一直刻意压制、不愿深想的角落。
此刻,那些沉重如铅、浸满血色的历史记忆,不受控制地翻腾起来,冲击着他的理智。
文华殿内,檀香袅袅。
今日轮值的侍讲学士,是位以严谨古板着称的老翰林。
他手持书卷,正襟危坐,声音平缓,抑扬顿挫,讲的是《大学》中“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字字句句,皆是圣贤微言大义。
然而,朱雄英的思绪,早已飞出了这方方正正的殿堂,飞向了原本历史上、那本沾满血腥与阴谋的大明帝王履历表。
这不仅仅是一段简单的回忆,更是对昨日自己提出的开海的反思和警惕。
「大明亡于崇祯刚愎?亡于李自成造反?亡于满清的铁骑?这些都是表象,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根稻草。」
他心中冰冷地陈述着,似是一个冷静的法官在翻阅一桩陈年血案。
「前世身为明史研究生,我翻遍史料,越看越觉得脊背发凉。从明成祖朱棣之后,到崇祯煤山落幕,这中间近二百年,我朱家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竟有七位死得不明不白!」
「落水的、吃红丸暴毙的、差点被宫女勒死的、壮年突然‘病逝’的这哪是当皇帝?分明是进了阎王殿的通道,死亡率高得离谱!」
史书上那些轻飘飘的“气数已尽”、“体弱多病”、“不慎落水”、“误服丹药”,此刻在他眼中,已然褪去了所有文饰,露出了狰狞的本来面目。
「那分明是一场持续了二百年、针对皇权的慢性谋杀!」
「杀的是谁?杀的是那些不懂‘规矩’、试图把手伸向士绅钱袋子的皇帝!」
「护的是谁?护的是东南沿海,那群趴在大明帝国身上吸血、蛀虫们的金山银山!」
他眼前似是浮现出江南水乡的亭台楼阁,秦淮河上的画舫笙歌,还有那些口称“圣人教化”、满腹“仁义道德”的衮衮诸公。
「原本历史上,明末谁是大明朝最有钱的人?从来不是坐在龙椅上,看似富有四海的朱家人!而是那些垄断了海外走私、兼并了万顷良田的江南士绅!是朝堂上道貌岸然、盘根错节的文官集团!」
「这帮人,精得跟猴似的。他们给自己量身打造了一套完美的吸血系统:占着天下最膏腴的土地,却靠着功名免税;做着利润最丰厚的走私生意,却逼着朝廷搞海禁,生怕皇帝分一杯羹!」
「等到王朝末年,国库穷得能跑老鼠,边关将士饿得拿不动刀,这帮人却在江南的精致园林里,听着昆曲,搂着美妾,数着堆积如山的银子!」
「更狠的是,他们不仅有钱,还牢牢握着笔杆子,掌握着话语权!谁要是敢动他们的蛋糕,就给你扣上与民争利、横征暴敛、荒淫无道的大帽子,铺天盖地的骂声,能把你从明君骂成桀纣!」
「他们嘴里的‘民’,从来不是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真正供养这个国家的农民,而是他们自己这群富可敌国的硕鼠!」
想到此处,朱雄英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沉入那历史冰冷的深渊。
他似是能看到,一个个鲜活而年轻的帝王身影,在那张由利益、谎言和阴谋织就的大网中挣扎、沉没。
「明武宗朱厚照,被文官骂成荒淫无道、行事荒唐的昏君。」
「可你看看他干的事:御驾亲征蒙古,打赢了应州大捷,重振边军士气;建豹房,表面享乐,实则是想绕过被文官把持的兵部,搞自己的军事改革和情报系统;重用宦官刘瑾等人,是想培植自己的势力,对抗文官集团。」
「甚至,他可能也隐隐看到了海外贸易的巨利,有过开海的念头但他每一步,都踩在了文官集团的痛脚上!」
「于是,一个正德十五年还能在应州亲自上阵、身体强健的皇帝,在清江浦‘不慎’落水后,就突然‘不行’了。」
「太医院那帮被文官渗透拿捏的太医,‘精心’诊治了半年,硬是把一个活蹦乱跳的壮年皇帝,治到吐血而亡!」
「他刚咽气,内阁首辅杨廷和就连夜拟旨,把他所有的新政全废了,亲信全杀了,清洗得干干净净!」
「这哪是治病?分明是一场有预谋、慢刀子割肉的谋杀!」
想到正德皇帝临死前的憋屈与不甘,朱雄英胸中便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懑。
「如果说朱厚照的死,史书还能用‘意外’、‘荒嬉’来遮掩。那明光宗朱常洛的死,简直就是把‘阴谋’两个字,怼在了后人脸上!」
「苦熬了三十九年,战战兢兢,好不容易登基,刚想整顿被文官集团诟病的矿税,实则是想从商人、特别是东南海商口袋里掏钱,动一动士绅的钱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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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呢?登基才一个月,吃了颗辽东总兵李可灼进献的‘仙丹’红丸,当晚就暴毙了!」
「‘红丸案’轰动天下,可最后呢?献药的李可灼没被严惩,反而被‘保护’得好好的,背后的黑手是谁?东林党!那些满口道德文章、号称清流的君子!」
「文官集团以为,扶一个年幼的木匠皇帝朱由校上台,就能继续当他们的傀儡,为所欲为。可他们没想到,这个被他们嘲笑为‘鲁班天子’、‘不理朝政’的年轻人,却是个真正的狠角色!」
「朱由校一辈子没上过几天朝,天天躲在宫里锯木头、刨板子,看似昏聩。可他手里,一直牢牢握着一把锋利的刀——魏忠贤!」
「魏忠贤是好人吗?不完全是。他或许跋扈,或许贪权,做过不少恶事。」
「但他是皇帝手中一把最好用的刀,一条放出去咬人的恶犬!」
「他咬的是谁?就是东林党,是江南那些富可敌国却一毛不拔的富商,是那些偷税漏税、兼并土地的贪官污吏!」
「魏忠贤掌权的那些年,顶着天下的骂名,强行推行工商税、海关税,银子哗哗地流进国库!辽东的袁崇焕,才有银子修宁锦防线,买红夷大炮,把努尔哈赤、皇太极父子挡在关外!天启朝后期,辽东战局是稳住的!」
「这一下,又狠狠捅了文官集团的肺管子,断了他们最大的财路。于是,‘天谴’来了。」
「天启五年,王恭厂火药库离奇大爆炸,死伤两万余人,爆炸点离皇宫近在咫尺!」
「这真的是天灾吗?史书含糊其辞。」
「可哪有那么巧的‘天灾’,偏偏发生在皇帝想从他们口袋里掏钱的时候?这分明是又一次赤裸裸、丧心病狂的弑君企图!只是朱由校命大,躲过一劫。
「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天启七年,朱由校重蹈了正德皇帝的覆辙——西苑游船,‘意外’落水。」
「然后,又被太医院那帮‘神医’,‘精心’调理了几个月,一命呜呼,年仅二十三岁!临死前,他拉着弟弟朱由检的手,说:‘忠贤,恪谨忠贞,可计大事。’」
「可崇祯这个被文官集团用‘圣人道理’洗了脑的糊涂蛋,一上台,就自毁长城,逼死了魏忠贤,废了工商税、海关税!」
「朝廷没了银子,怎么办?文官们又开始忽悠他:陛下,要与民休息,不可与民争利。没钱?加税啊!向谁加?农民!」
「于是,三饷加派,沉重的赋税压得西北农民活不下去,李自成、张献忠揭竿而起,大明王朝,终于被他们亲手推进了死胡同!」
「讽刺吗?太讽刺了!皇帝想收富人的钱,被富人搞死了;新皇帝被忽悠着只能收穷人的钱,结果被穷人推翻了!」
「崇祯结局,吊死煤山,临死前悲愤喊出那句‘诸臣误我’,细细品味,是何等的悲哀与讽刺!」
「还有宣德帝朱瞻基,三十八岁壮年暴毙,史书一笔带过;景泰帝朱祁钰,在‘夺门之变’后莫名‘病逝’,死因成谜」
「把这一桩桩、一件件‘意外’、‘病逝’串联起来,一条血淋淋的规律,就摆在了眼前:在大明,谁想动文官集团和江南士绅的钱袋子,谁就得死!而且会死得‘合情合理’、‘顺应天命’!」
「相反,那些真正‘不理朝政’、甘当傀儡、或者年纪幼小便于操控的皇帝,反而能‘安安稳稳’活到自然死亡。」
「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王朝兴衰周期律?这分明是一场持续了二百年、官僚资本集团对皇权的慢性绞杀与夺权盛宴!」
「文官们手握笔杆子,把自己的私利包装成‘祖宗家法’、‘天下大义’;把弑君的阴谋粉饰成‘天命所归’、‘体弱多病’!他们像一群最贪婪的蛀虫,趴在大明帝国庞大的身躯上,吸干了血肉,蛀空了筋骨,直到这巨厦轰然倒塌!」
「等到李自成打进北京,崇祯在煤山自缢,这帮道貌岸然的家伙,转头就从哭穷的忠臣,变成了打开城门迎闯王的‘顺民’,想着换个主子,继续当他们的官,发他们的财。」
「可惜,他们迎来的不是又一个好糊弄的朱家皇帝,最终李自成在这些文官家里搜出,足足七千万两白银,若是这些钱能用在实处,崇祯绝对有能力翻盘,但那只是奢望!」
「不仅如此,他们最终迎来的,却是满洲的铁骑和‘留发不留头’的屠刀!真是报应不爽!」
纷乱、愤怒、悲凉、决绝种种情绪如同惊涛骇浪,冲击着朱雄英的心神。
这些他前世在史书中反复考证、思之极恐的结论,此刻如此清晰地在他脑海中翻腾,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诸番种种,都指向了一条亘古不变的铁律:当权力被资本绑架,当试图改革的代价是付出生命,这个王朝的覆灭,从一开始便注定了。」
他握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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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要力推新式火器,组建完全忠于皇权的新军,牢牢掌控住刀把子!枪杆子里出政权,只有掌握绝对的武力,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才能震慑那些魑魅魍魉!」
「所以,我要创办《大明日报》,掌握舆论的喉舌,和那些文官争夺话语权,把道理讲给天下百姓听!」
「所以,我要开海,要进行海外贸易,而且必须是以朝廷为主导的官营贸易!」
「制定最严苛的律法,把海外贸易的利润,大部分收归国库,用于强军、富民、兴国!绝不能让东南的海贸之利,再像原本历史那样,肥了走私的海商,富了江南的士绅,却穷了朝廷,苦了百姓!」
「我要的,是与天下百姓共天下,而不是与那些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士绅集团共天下!」
「虽然现在,北元已灭,女真亦除,但谁又能保证,未来不会出现新的强敌?内忧不除,国本不固,谈何抵御外侮?任重而道远啊!」
这些思绪,如同沉重的铅块,又如炽热的熔岩,在他胸中激荡。
他的身体,坐在文华殿明亮的晨光里,听着老学士摇头晃脑地讲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
但在这些纷乱的思绪冲击下,却似是置身于另一个血雨腥风、波谲云诡的时空,感受到了那透骨的寒意与沉甸甸的责任。
可他却不知,这文华殿的窗格外,一道铁塔般的身影,不知何时已静静矗立了许久。
朱元璋今日难得清闲,又因昨日与孙儿一番深谈,心中对这个聪慧果决、见识超凡的孙儿愈发喜爱。
处理完几件紧急政务后,他一时兴起,便信步往文华殿而来,想看看孙儿课业如何,或许还能考较一二。
他未让内侍通传,只带着两名贴身内侍,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殿外。
起初,他只听到里面老学士那千篇一律、令人昏昏欲睡的讲经声。
他微微摇头,正想推门进去,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因为他“听”到了,孙子那如同惊雷滚过、又似血泪控诉的澎湃且密集的心声!
一开始,是那些关于皇帝离奇死亡的冰冷叙述,让他眉头紧锁,心生疑窦。
正德、泰昌、天启一个个他后世子孙的悲惨命运,被赤裸裸地揭开,那些“落水”、“红丸”、“爆炸”、“病逝”背后的血腥阴谋,如同最恐怖的画卷,在他眼前展开!
文官集团!江南士绅!海外走私!把持朝政!操控舆论!弑君谋逆!
一个个词汇,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他听到了孙儿心中那无边的愤怒、悲凉,以及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杀意与决绝!
此刻,他也终于明白了,为何孙儿如此年纪,便对军权如此执着,对舆论如此看重,对开海如此坚持,且必须官营主导!
那不是少年人的异想天开,那是一个知晓了未来两百年前车之鉴、血泪教训的“过来人”,在绝望中奋力抓住、唯一可能逆转命运的救命绳索!
是为了不让朱家的子孙,再像他“看到”的那样,一个接一个,死得不明不白,憋屈无比!
是为了不让这大明江山,再被那群蛀虫一点点啃噬殆尽,最后在内外交困中,轰然倒塌,让异族捡了便宜!
“与百姓共天下,而不是和士绅集团”
朱元璋默念着这句话,胸膛剧烈起伏,一双虎目之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有震怒,有后怕,有恍然,更有一种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蔓延开来。
他之前只是隐隐觉得朝中某些人,地方某些势力,尾大不掉,需要警惕。
却从未想过,也绝不敢想,这群人竟能疯狂、大胆、狠毒到如此地步!竟敢,也竟能,对天子下如此毒手!持续两百年!
而孙儿的心声,为他拨开了层层历史迷雾,让他看到了那华丽袍子下面,爬满的虱子,狰狞无比!
「好!好一句‘与百姓共天下’!」
朱元璋在心中无声地咆哮,一股混杂着无上骄傲、无边怜惜、以及滔天怒火的复杂情绪,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膛。
他全明白了!明白了孙儿之前所有看似跳脱、实则深谋远虑的举动,究竟是为了什么!
那不是孩童的玩闹,不是少年的激进,那是一个背负着沉重“未来”的觉醒者,在拼尽全力,为这个王朝,为他朱家的子孙,逆天改命!
「咱的大孙咱的麒麟儿啊!」
朱元璋闭上眼,强行压下几乎要失控的情绪。
但他不能立刻坦白,至少现在不能。
孙儿的这些“心声”,是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的“天机”,是孙儿心底最深的秘密和伤疤。
但凡,他现在闯进去询问,除了让孙儿惊惶无措,毫无益处。
他要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但同时,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
他完全确认了,自己这个孙儿,就是上天赐予他朱家、赐予大明的麒麟儿!是来扭转那可怕“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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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信念,从未如此坚定。
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恢复平静,甚至挤出了一丝带着些许严厉的威严。
然后,他示意身后的内侍,轻轻推开了文华殿的门。
“咳。”朱元璋清了清嗓子,迈步走了进去。
殿内,讲经声戛然而止。
老学士连忙起身,躬身行礼。
朱雄英也从纷乱的思绪中被惊醒,看到朱元璋,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未能完全掩饰的复杂情绪,随即也连忙起身见礼。
“孙儿参见皇爷爷。”
朱元璋的目光飞快的从老学士身上掠过,最终落在了孙子脸上,看到了他眼中那尚未完全褪去的沉重与思索。
他心中抽痛,面上却依旧不显,只是淡淡道:“讲到哪里了?”
老学士立刻躬身回禀。
朱元璋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目光重新看向孙子,语气平淡,却似乎意有所指:“经义要读,道理要明。但读书,是为了明理,为了做事,不是为了读成书呆子。有些事,心里有数,手上更要有力。明白吗?”
朱雄英心头猛地一跳。
「皇爷爷这话似乎别有深意?」
他强自压下心悸,恭敬垂首:“孙儿明白。孙儿谨记皇爷爷教诲。”
“嗯。”朱元璋不再多言,似乎真的只是偶然兴起,过来看看孙儿课业。
他又问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便转身离开了文华殿。
只是,在他转身的刹那,那眼底深处,有骇人的寒光,一闪而逝。
殊不知,自今日起,那些别有用心的文官、心存妄想企图做大的江南豪商,上了朱元璋的必杀名单。
一场场血雨腥风正在酝酿!
朱雄英看着皇爷爷离去的背影,不知为何,心中那股沉重与寒意,似乎被另一股更加坚定、更加深沉的力量,稍稍冲淡了一些。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殿内的檀香,依旧袅袅。
但有些东西,已然在这一刻,悄然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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