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内府兵仗局出来，返回乾清宫的路上，朱元璋脸上的兴奋之色犹未褪尽，眼神却已恢复了平日的锐利与深思。
回到乾清宫，刚在御案后坐定，他便看向侍立一旁的朱标，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叩，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标儿，这后膛枪量产之事，你要亲自放在心上，给咱督办好了。工部、户部、兵部，一应协调，你亲自总揽。焦玉那边要人要物要银子，只要合情合理，一律从速拨给，不得拖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侍立在下首的孙子，又落回儿子身上，沉声道：“此物，关乎国本，乃是咱大明未来安身立命的根基之一。有了此等利器，则内可慑不臣，外可御强敌。此事，绝不可有丝毫懈怠。”
朱雄英垂首肃立，心中却是暗暗喝彩。
「皇爷爷果然是马上得天下的开国之主，目光如炬，没有丝毫被接连的喜讯冲昏头脑，始终紧紧握住这最核心的刀把子。」
「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这话真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
「有了这后膛枪，大明军队的战斗力将迎来一次质的飞跃，这才是真正能奠定未来百年、甚至数百年国势的硬实力。」
朱元璋听着孙子心声中那“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的精辟总结，老怀大慰之余，也禁不住暗暗啐了一口：
「臭小子，净说大实话！这道理，咱提着脑袋打天下的时候，就比谁都明白！好东西，就得攥在自己手里，更要攥紧了！」
“儿臣明白，请父皇放心。”
朱标躬身领命，神色肃然，“此等国之重器，儿臣必亲自督办，协调各部，全力保障，务求尽快形成产能，装备精锐。”
朱元璋点点头，对这个沉稳可靠的儿子的办事能力，他是放心的。
话题随即转向另一件举国瞩目的大事。
“冯胜、蓝玉他们凯旋回京在即，一应迎接、献俘、祭天典礼，还有阵亡将士的抚恤、英烈入大明英烈堂诸事，礼部、兵部、户部都要协调好。”
“章程要细，场面要隆，更要体恤将士及遗属之心，万万不可出纰漏，寒了将士之心。”
朱元璋一条条吩咐下来，思虑周详，“还有，此番有功将士的封赏，与五军都督府、兵部议得如何了？具体条陈，何时能呈上来？”
朱标显然对此早有准备，不疾不徐地答道：“回父皇，迎接、献俘、祭天诸般典礼，礼部已会同鸿胪寺、钦天监拟定初步章程，几处细节尚在推敲，三日内可呈御览。”
“阵亡将士抚恤，兵部与户部已按制核算完毕，首批钱粮、帛布已调拨各卫所，确保朝廷恩赏能及时、足额发至遗属手中。
“英烈入大明英烈堂一事，祠祭清吏司已在整理名录、勘定位次，待名录最终核定、大军回京后，即可举行入祠大典。”
“至于封赏，冯帅、蓝帅及诸位将军的功劳簿、兵部与五军都督府的核验的初步议叙，皆已完毕。”
“只是此番立功将士众多，各人功绩大小、原有职爵高低不一，封赏需格外谨慎，既要酬功，亦需平衡。儿臣与相关衙门正在做最后斟酌，儿臣已催促过，最迟后日，详细的封赏条陈与名单，必能呈至御前，供父皇圣裁。”
朱元璋听着儿子条理清晰、事事有度的回禀，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微微颔首：
“嗯，你办事，咱是放心的。此事体大，关乎军心士气，亦关乎朝廷体统，务必要办得周全、漂亮。”
朱雄英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对父王朱标的钦佩又添几分。
「父王真是辛苦。内要协理朝政，平衡各方；外要督战抚民，筹备大典。」
「这千头万绪，在他手中却能有条不紊，处置得井井有条。」
「这份沉稳周全、总揽全局的能力，实非朝夕之功，不愧是协助皇爷爷处理朝政多年、深孚众望的太子。有父王在，皇爷爷确实能省心不少。」
朱元璋默默听着孙子对太子的评价，心中自是熨帖，心中不禁暗忖：
「那是自然，咱一手带出来的太子，能差得了？」
可这念头刚起，又听到朱标接下来的话，眉头就不由自主地微微蹙了起来。
只见朱标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混合着喜悦与为难的神色，话锋随之一转：
“父皇，此番北征，犁庭扫穴，功盖当世，确是泼天的大喜事。只是这泼天的大功背后，也是泼天的花费啊。”
他轻叹一声，开始细细算起账来：“此番大军出征，历时虽只有短短不足两月，然，三十万大军、民夫的人吃马嚼，粮草转运所耗，军械损耗补充，将士赏赐，阵亡抚恤”
“林林总总，户部初步核算，所费钱粮已逾九百万两之巨。虽说扫灭北元，功在千秋，但这国库眼见着又下去好大一截。”
“今年各地水利、赈灾、官俸，还有英儿亲自督建的水师以及各项格物新事，皆是吞金巨兽，各项开支，尚需支应，这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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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朝廷，又缺钱了。
即便是这样的大胜，带来荣耀的同时，其背后也有着巨大的财政压力。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
打仗打的就是钱粮，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北元是心腹大患，必须除，花再多的钱也得打。可这钱花出去，国库空虚也是实实在在的麻烦。
殿内一时间，寂静无声，只有朱元璋手指敲击桌面的轻响。
这时，朱标似乎是无意，又似乎是有意地提了一句：“只盼着，东瀛那边，能早日有所产出，多少也能贴补些国用”
这句话，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吸引了朱元璋的注意力，也让一直安静聆听的朱雄英，心思活络起来。
「东瀛石见银山」
朱雄英心中念头飞转。
「算算日子，从徐增寿上次密信提及已开始规模开采，到第一批银子装船，再算上海上航程，若是一切顺利，第一批银子，应该就在这几日，最迟月内，便能抵达了。」
他抬起头，见皇爷爷和父王都将目光投了过来，显然在等他的看法。
毕竟，东瀛之事，从头到尾都是他在主导。
“皇爷爷，父王，”朱雄英拱手，声音清朗而沉稳，“关于东瀛石见银山，孙儿估算，依徐辉祖、徐增寿兄弟前次奏报的进度，第一批开采出的银子，当已在装船回运途中。若海上风顺，月内必有消息。”
朱元璋和朱标闻言，神色都微微一动，眼中皆露出期待之色。
石见银山若能顺利产银，对如今有些吃紧的国库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
但朱雄英话锋并未停在银山上，他稍稍一顿，继续道：“不过，皇爷爷，父王，孙儿以为，治国理财，如同治家，不能将所有指望都系于一处矿藏。石见银山储量再丰，终有尽时。且远在海外，转运艰难，变数亦多，实非长久万全之策。”
朱元璋目光一闪，身子微微前倾：“哦？那依咱大孙之见，何为长久万全之策？”
「皇爷爷这是考较，也是真心想听我的想法。」
朱雄英心中明镜似的，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将心中思虑已久的构想缓缓道出：
“孙儿以为，真正的长久之策，在于流通，在于生利。坐拥一矿山，虽储量惊人，但终究似是守着一潭死水，总有舀干之日；而经营贸易，则是开渠引水，让活水源源不断而来。”
他目光清亮，语气中带着一种超越时代的笃定：
“我大明物产丰饶，瓷器、丝绸、茶叶，还有孙儿鼓捣的那些香皂香水、白糖、白酒、玻璃器皿、新式纺车量产的布匹等等，无不是海外诸国梦寐以求的珍物。”
“以往海禁，或因倭患，或因朝贡所限，我朝物产未能畅行四海。如今，北疆大患已除，水师亦在扩充，正是重开海路，主动经营之时。”
“孙儿建议，可仿宋元旧制，或可更胜之。于宁波、泉州、广州等地，择良港设市舶总督司，由朝廷选派得力大臣主持，组建大型官营船队，亦准许资质可靠的民间海商，在缴纳足额税赋、接受监管的前提下，参与海外贸易。”
“将我们的瓷器、丝绸、茶叶等物，大量贩往南洋、西洋，乃至更远的泰西之地，换取他们的金银、香料、珍稀木料、乃至新式作物种子。”
“如此一来，朝廷可得巨额关税，充实国库；民间商贾亦可得利，百姓因工坊兴盛而得业；海外稀缺之物得以输入，丰富我朝物用。此乃一举多得，利国利民之长策。其利之绵长，绝非一两座银山可比。”
「与其守着金山银山等着别人来偷来抢，不如主动走出去，用我们的商品，去交换全世界的财富！这才是真正的强国富民之道！」
朱雄英在心中补充道，这个念头无比清晰而坚定。
朱元璋静静地听着孙子的心声，手指停止了敲击，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他心中念头急转：
「开海？贸易？这倒是条路子。前宋，不就是靠着海贸，才那般富庶？」
「只是这海贸之利虽大，却也容易滋生豪商巨贾，与民争利，更恐有奸猾之徒勾结外藩，泄露咱大明虚实技艺」
朱标则是陷入了沉思，他更擅长处理具体政务，对经济之道虽也通晓，但朱雄英描绘的这幅“以商品换天下财富”的宏大画卷，还是让他感到了震撼与新颖。
他本能地觉得，儿子此言，似乎指向了一条更为广阔的道路。
朱雄英看出了朱元璋的犹疑，他知道，这位开国皇帝对“与民争利”和“管控”有着本能的警惕。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皇爷爷所虑，孙儿明白。无非是怕奸商横行、利权旁落、技艺外泄，或是倭患再起。然此诸般弊端，皆可设法规避、管控。”
“市舶司由朝廷直领，严定规章，对出海船只、货物、人员严加核查登记，可颁发勘合，即贸易许可证，无勘合者不得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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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易品类、数量、价格，朝廷可定指导，关键货物如铁器、书籍、火药等，严禁出口。归航船只，必须回指定港口，接受检查、缴纳税赋。如此，利权大半在朝廷手中。”
“至于倭患，如今徐辉祖水陆大军，已然在温泉津驻扎，可严令其通知东瀛南北二朝，严格约束、告诫，其摄于我大军之威，必不会有大规模倭患，且我朝水师亦在快速扩充，正可派精悍战船，巡弋海上要道，清剿海盗，保护商路。”
“以战养战，以商养兵，水师亦可借此磨砺，成为海上屏障。昔日倭寇为患，多因海禁严苛，沿海贫民无以为生，铤而走险，或与倭人勾结。若开海贸，沿海百姓可得生计，倭寇便如无源之水，其势自衰。”
朱元璋听着孙子的侃侃而谈，心中的疑虑一点点被打消。
尤其是那句“以商养兵，水师借此磨砺”，更是说到了他心坎里。
水师耗费巨大，若能自给自足甚至反哺朝廷，那真是再好不过。
他沉默良久，手指又在御案上轻轻敲击起来，这次节奏缓慢而坚定。
「海贸之利，宋元已证，确是一条金光大道。只是这船一出海，便如鸟儿出笼，人心难测，难保没有奸猾之徒挟货私逃，甚或勾连外藩，泄露咱虚实」
「不过，大孙这法子，倒是把笼头攥得紧。市舶司直领，勘合严查，关键货物禁运，归港核验层层设卡，利权、消息，大半还是捏在朝廷手里。」
「更紧要的是，这水师巡弋海上，既是护商，更是巡疆。商路通则税源通，税源通则水师强，水师强则海疆靖这帐，咱算得过来！」
「相比之下，若只困守陆上，坐吃山空，每年耗费巨万养着九边大军被动防御，才是无底洞。用海贸之利，养水陆精锐，方是长久之计。」
种种念头在他心中飞快地碰撞、权衡。
他似是看到了无数海船满载瓷器丝绸破浪而出，又看到了严整的市舶司关卡与水师战船巡弋的旌旗。
终于，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向孙子，又看了看一旁同样陷入思考的儿子。
“大孙此言，不无道理。”
朱元璋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一味守着金山，不如学会点石成金的本事。开海贸，通有无，确是生财大道。前朝旧事，利弊皆有，咱大明当取其利，避其害。”
他顿了顿，决断道：“标儿，此事你也记下。待北征凯旋、封赏诸事毕，你与户部、工部、兵部，并大孙，好好议一议这开海设市舶司的具体章程。”
“哪些港口可开，税怎么收，船怎么管，货怎么查，水师如何策应，都要拿出个细致的条陈来。记住，既要能生利，又不能出乱子！”
“儿臣（孙儿）领旨！”朱标与朱雄英同时躬身应道。
朱标心中已然开始盘算其中关节，而朱雄英心中，则是涌起一阵振奋。
「开海的第一步，终于要迈出了！」
「虽然前路必然还有无数艰难险阻，但有了这个口子，大明的视野和格局，就将不再局限于陆地。」
「大海的对面，是更广阔的的世界和未来！」
夕阳的余晖透过乾清宫的窗棂，将祖孙三人的身影拉长。
殿内，关于刀兵、关于凯旋、关于银钱、关于海洋的讨论暂时告一段落，但一颗关于更加开放、更加进取的种子，已然在帝国最高决策者的心中，悄然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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