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文华殿的课业方毕,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经史子集的肃穆余韵。
朱雄英走出殿门,阳光有些晃眼,他微微眯了眯眼,信步转向东宫常氏寝殿处——
每日向母妃请安,是雷打不动的规矩,亦是深宫之中难得的温情时刻。
踏入母妃所居的偏殿暖阁,一股混合着淡淡檀香与果点清甜的气息便迎面而来,驱散了殿外夏日的微燥。
然而,更让他脚步微顿的,是暖阁内传来的轻柔笑语。
“母妃安好。” 朱雄英稳住心神,从容入内行礼,目光顺势扫过。
只见母妃常氏正倚在临窗的软榻上,面带温煦笑意。而坐在她下首绣墩上的,不是旁人,正是徐妙锦。
徐妙锦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素面褙子,下系月白罗裙,发间只简简单单绾着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并无多余饰物,却越发衬得人淡如菊,清雅宜人。
她见朱雄英进来,已盈盈起身,敛衽行礼,声音清澈而平稳:“臣女见过殿下。”
“不必多礼。”
朱雄英抬手虚扶,目光与她一触即分,只觉那眸子清澈见底,并无寻常女子面对未婚夫婿时的羞怯闪躲,反而带着一种沉静的坦然。
“英儿来了,快坐。”
常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指了指自己榻边的另一张绣墩,又对徐妙锦道,“你也坐,不必如此拘礼。”
待朱雄英坐下,常氏便拉着他问了几句课业可辛苦、早膳用了多少之类的家常话。
但她的眼角余光却不时瞥向安静坐在一旁的徐妙锦,又看看自己儿子,那眼神里的意味,简直再明显不过。
朱雄英何等敏锐,立刻会意。
想起前些日子母妃的叮嘱,让他“多见见面,多处处”,眼下这倒是个难得的机会。
他轻咳一声,正欲寻个由头,同徐妙锦说几句“体己话”,哪怕只是问问魏国公府老夫人安好、或是她在工坊事务上可有难处,总好过这般干坐着。
然而,一个“徐”字尚未出口,殿门外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守在门边的管事太监侧耳听了听外间低语,快步进来,躬身禀道:“启禀太子妃娘娘、殿下,王大伴在外求见殿下,说有东瀛紧急事务。”
朱雄英眉峰几不可察地一动。
王大伴是他身边得用的心腹内侍,若无真正紧要之事,绝不会追到此处来寻他。
常氏脸上那殷切的笑意淡了淡,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但很快便重新恢复。
她看了一眼儿子,温声道:“既然是有急事,英儿你便去忙吧。国事要紧。”
朱雄英心中亦是无奈,只得起身告罪:“母妃恕罪,儿臣回头再来看您,这便告退。”
他转向徐妙锦,微微颔首:“妙锦,本王……”
“殿下政务繁忙,臣女省得。”
徐妙锦已然再次起身,声音依旧平静,甚至主动接过了话头,目光清亮地望向朱雄英,语气恳切而坦然,“国事自然最为紧要,殿下不必以臣女为念,尽管去便是。”
她顿了顿,似是斟酌了一下用词,方才继续道,声音压低了些,只够暖阁内几人听清:
“只是……殿下此去,若是有关东瀛方面的消息,不知……可否将臣女两位兄长的近况,拣那不涉及朝廷机密的,稍后告知臣女一二?家母近日,时常挂念。”
她说得极有分寸,既表明了关切,又严守了“不涉机密”的底线,将“兄妹之情”与“朝廷公务”区分得清清楚楚,令人无从指摘,反而更显其懂事明理。
朱雄英闻言,深深看了她一眼。
「妙锦果然心思缜密,且善于在规矩之内,为自己、也为家人争取合理的关切。」
「这份沉稳与分寸感,在如此年纪的闺阁女子中,实属难得。」
「倒是个明白人。」
他心中暗忖,原本因被打断而生出的一丝微躁,倒因此平复了不少。
“妙锦放心。”
朱雄英点了点头,语气也更缓和了些,“之前增寿来信,言说一切安好。若有其他消息,本王定会告知于你。”
徐妙锦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再次敛衽:“臣女,代家母谢过殿下体恤。”
常氏在一旁看着,心中又是遗憾儿子没能与未来媳妇多说几句贴心话,又是欣慰于徐妙锦的得体大度。
她见儿子已有去意,便柔声道:“快去吧,莫让外头人等急了。妙锦这边,有为娘陪着说话便是。”
“儿臣告退。” 朱雄英不再耽搁,向母妃行了一礼,又对徐妙锦点头示意,便转身,大步出了暖阁。
回自己寝殿的路上,方才那点因私事被打断而起的些许波澜,已然被他完全压下。
「东瀛……徐增寿……」
他脚下步伐不停,心中念头飞转。
「如此急切寻来,莫非是那石见银山,出了什么岔子?还是倭国那边,局势有变?」
暖阁内,望着儿子匆匆离去的挺拔背影消失在门外,常氏轻轻叹了口气,拉过徐妙锦的手,让她重新坐下,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带着几分歉然和更多的亲近:
“好孩子,让你见笑了。英儿他……肩上的担子重,陛下和太子爷都看重他,许多事离不得他。这将来成了婚啊,怕是亦难得清闲,少不得要委屈你了。”
徐妙锦微微垂首,唇角却带着一抹清浅而真诚的笑意:“娘娘言重了。殿下心系天下,勤于国事,乃是万民之福。臣女……只有敬佩的份,岂敢言委屈?”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常氏:“方才殿下也说了,兄长们一切安好。有殿下这句话,臣女与家母,便安心了。”
常氏看着她沉静秀美的面容,听着这通情达理的话语,心中那点遗憾渐渐被浓浓的满意取代,拉着她的手,絮絮地说起了别的家常。
暖阁内的气氛,重新变得融洽温馨起来。
……
朱雄英几乎是脚下生风,很快便回到了自己的寝殿书房。
心腹内侍王大伴,立刻上前,双手奉上一封火漆封缄的密信,低声道:“殿下,是东瀛加急递来的,徐增寿亲笔。”
朱雄英接过,挥退左右,只留王大伴在门口守着,自己快步走到书案后坐下,用刀小心剔开火漆,抽出了里面的信笺。
信是徐增寿亲笔,字迹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显是在急切或激动中写成。
目光迅速扫过一行行文字,朱雄英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凝重,逐渐转为惊愕,最终被一种混合着狂喜与震撼的明亮光芒所取代。
“……自石见银山大规模开采以来,一切顺遂,工匠熟手日增,提炼之法亦有所改进。截至发信之日,累计已得现银四百二十余万两……”
“殿下所命发卖之布匹绸缎等物,于倭国南北两朝、各大名处极受追捧,尤其南朝,几以我大明布帛为贵胄标识。所有货品,半月前已悉数售罄,计得银三百六十余万两……”
“扣除就地采买粮秣、犒赏工匠、维持船队及必要的打点耗费,余银已与银山所出之银合计,共七百万两整。”
读到此处,他那捏着信纸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尖微微发白。
他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绪,按捺住性子,继续往下阅读。
“分装于特制密封舱箱,由微臣亲信率两艘改良福船、四艘护航新式战船,于五日前发运,沿既定航线返回。按其航速,料想殿下见此信时,船队不出一二日便可抵达金陵码头……”
“另,倭国局势……南朝自得我朝所售之八千支旧铳,军心大振,已稳住阵脚,近来于九州岛等地,甚至发起数次反攻,小有斩获。”
“北朝足利义满虽对此颇为不满,屡有怨言,然有家兄水陆大军驻扎,虎视眈眈,北朝终不敢有实质异动,交易往来尚算顺畅……增寿再拜,伏惟殿下钧鉴。”
终于读完,信不长,但字字千钧。
朱雄英捏着信纸,久久没有动作。
「七百万两!」
「短短三个多月时间,石见银山加上贸易所得,竟有七百万两白银即将抵京!」
这个数字,即便以他穿越者的心性,知晓那座银山的潜力,此刻再次确认,依旧感到一阵强烈的冲击。
这不仅仅是钱,这是能铸就新军、兴办学校、支撑起他脑海中无数蓝图的金山银海!
书房内静极了,他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与窗外夏虫的嗡鸣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历史上,大明后期为几百万两辽饷、剿饷,便能闹得天下沸腾。而如今,仅仅东瀛一隅之地,数月之间,便能为大明注入如此巨量的白银活水!
「好!好一个徐增寿!行事竟如此迅捷高效!」
他心中激荡,几乎要忍不住击节赞叹。
信中那看似平淡的“售罄”、“发运”,背后该是何等雷厉风行的运作与周密安排?
远在异国他乡,面对复杂的局势,能将如此巨量的白银安全、迅速地汇集、起运,绝非易事。
徐增寿的商业手腕与行动力,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期。而其信中汇报的倭国局势变化,虽在意料之中,却又比预想中更“理想”。
南朝得到军火,稳住阵脚甚至开始反攻,这便意味着南北朝的对峙将更加漫长,甚至更为激烈。
北朝不满却又不敢轻举妄动,正是一个完美的平衡状态!
一个持续失血、需要不断向外购买军资和奢侈品来维持战争和内耗的倭国,才是对大明最有利的。
“水陆大军驻扎”,寥寥数字,徐辉祖的定海神针作用,彰显无遗。
「石见银山,已成聚宝盆。倭国,已成我大明之白银供血地与商品倾销场……」
朱雄英将信放回案上,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澎湃。
狂喜过后,却是更为沉重的思量。
七百万两白银即将抵京,这是天大的喜讯,亦是天大的考验。
如何接收、储存、入账?户部、内承运库、东宫……各方关系如何平衡?这笔巨额财富的到来,必将在朝堂掀起新的波澜。
更重要的是,这笔钱,该如何用?用在何处?才能发挥最大效用,才能不引人注目地,支撑起他那些超越时代的构想?
铸炮?造船?还是那新式火铳与子弹?
他抬起头,望向殿外渐斜的日头,眼神锐利。
白银将至,波澜将起。
他,必须立刻去见皇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