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日头渐渐西斜，将大殿深处御座旁的蟠龙金柱拉出长长的影子，殿内光线略显昏沉，但那份属于帝国权力中枢的肃穆与威压，却丝毫未减。
朱元璋正批阅着奏章，朱标侍立在一旁，偶尔低声回话。
忽听得内侍禀报，皇太孙殿下在外求见，有紧急要事。
“哦？英儿这时候来？”朱元璋从奏章上抬起眼，略感意外。
这个时辰，若无大事，孙儿一般不会来打扰。
他放下朱笔，“让他进来。”
朱雄英快步而入，步履依旧沉稳，但眉宇间的振奋与凝重，却没能逃过御座上朱元璋的眼睛。
“孙儿叩见皇爷爷，见过父王。”朱雄英一丝不苟地行礼。
“起来说话。”朱元璋指了指旁边一张绣墩，“这个时辰过来，是出了什么事？看你神色，倒不像是坏事。”
朱标亦是一脸关切，看向儿子。
朱雄英没有立刻落座，而是从袖中取出那封密信，双手呈上：“皇爷爷，父王，确非坏事，而是天大的喜讯。东瀛徐增寿急报，石见银山及贸易所得，第一批现银，共计七百万两，已于五日前装船发运，按其航程，最迟后日，便可抵达金陵码头！”
“什么？！”
饶是朱元璋一生历经大风大浪，如江似海般深沉的城府，在听到“七百万两”这个数字时，捏着奏章的手指亦是猛地一顿，锐利的目光瞬间凝聚在孙子脸上。
侍立一旁的太子朱标，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失声道：“多少？七……七百万两？！”
这个数字，实在太过骇人听闻。
须知，如今大明岁入，折合白银，总计也不过两千余万两。
东瀛一隅之地，短短三个多月，便能送来几乎相当于国库岁入三分之一的现银！
这已不是“喜讯”二字可以形容，简直是石破天惊！
朱元璋没有说话，他立即伸出手，几乎是“夺”一般似得，从孙子手中拿过那封密信，展开，一字一句，看得极慢、极细。
每一个数字，每一句描述，他都反复咀嚼。
朱标也凑近了些，目光紧紧盯着信纸上的文字，脸上震惊之色越来越浓。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朱元璋翻动信纸的沙沙声，以及祖孙三人或粗重、或轻微的呼吸声。
良久，朱元璋缓缓放下信纸，抬起头，看向孙子，眼中光芒复杂难明，有震撼，有狂喜，有深思，更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
“这信上所言……石见银山，三月便出银四百二十余万两？” 朱元璋的声音有些发干，他似是再确认一遍，俨然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是，皇爷爷，信上确实是这么写的。”
朱雄英肯定地点头，声音沉稳有力，“徐增寿已在信中言明，开采一切顺遂，工匠熟练后，产量或还会提升。照此估算，仅石见银山一处，一年产出，当在一千六百万两至一千七百万两之间。”
“一千七百万两……” 朱标喃喃重复，这个数字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这几乎抵得上如今朝廷一年岁入的大半了！而且是源源不断的现银！
朱元璋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发出笃笃的轻响，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震撼过后，帝王的理智与深谋远虑迅速占据了上风。
朱雄英知道，仅仅抛出数字还不够，他需要让皇爷爷和父王看到全貌，看到这其中真正的潜力与意义。
他继续道：
“这还只是石见银山本身的产出。信中提到，孙儿让徐增寿带去的我大明所产布匹、绸缎、瓷器、茶叶等物，在倭国南北两朝、各大名处亦极受追捧，已然全部售罄，总计得银三百六十余万两。”
“然，东瀛市场有限，终有饱和之日。但短时间内无碍。”
“布匹绸缎等物，大半出自内府御商会辖下工坊及孙儿之前牵头，与魏国公、曹国公等二十家勋贵合办的新式工坊，有成本、利润分红等需核算。但据孙儿估算，即便扣除物料、人工、转运等一应成本及利润分红，纯利至少也在二百万两以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凝神倾听的朱元璋和朱标，抛出更惊人的结论：
“石见银山，近乎无本万利。而这贸易所得，三月便有至少二百万两纯利。以此类推，一年便是八百万两！”
“两者相加，一年便是将近两千五百万两的纯利！而且，这是实打实的白银流入！”
朱标听得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一年两千五百万两纯利！
这甚至已经超过了目前朝廷的岁入总和！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朝廷可以做的事情，将多出无数可能！
北疆防务、水利赈灾、官俸兵饷……所有让他焦头烂额的财政窟窿，似乎都看到了填补的希望！
然而，朱元璋的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他没有被这巨大的数字冲昏头脑，反而抓住了孙儿话语中的一个关键点。
“你方才说，东瀛市场有限，终有饱和之日？” 朱元璋的目光如炬，看向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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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爷爷明鉴。”
朱雄英心中暗赞皇爷爷的敏锐，坦然道，“倭国毕竟疆域人口有限，其购买力终有尽头。布匹绸缎、瓷器、茶叶等物，虽受欢迎，但大量涌入，价格必然下跌，利润亦会随之摊薄。此乃商事常理。”
“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开拓者的激昂，“东瀛一国之利，便已如此惊人！这恰恰证明，孙儿之前所言不虚——海外贸易，才是真正的开源之策，是能让我大明财富源源不断增长的活水！”
“东瀛市场会饱和，可海外之大，又何止一个东瀛？”
他向前微微倾身，眼中闪烁着灼热的光芒：“正如之前所议，孙儿以为，开海禁，进行海外贸易，需尽快提上日程，不可再拖。”
朱雄英的声音在空旷的乾清宫内回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说服力：
“皇爷爷，父王，东瀛之利，已如明证。此时不趁势而为，更待何时？”
“孙儿再次恳请皇爷爷圣断，应即刻着手，筹备设立市舶总督司，组建大型官营船队，订立严明规章，主导这海外通商之事！”
“此乃将一时之暴利，化为万世活泉之千秋大计！”
他特意加重了“官营”二字。
话音落下，乾清宫内一片寂静。
朱标已被儿子描绘的宏伟蓝图所震撼，心潮澎湃，但他谨守本分，只是将热切的目光投向御座上的父亲，等待决断。
朱元璋沉默着。
他微微后靠，倚在龙椅宽大的椅背上，手指依旧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深邃，似是穿透了宫殿的穹顶，望向了那无垠的浩瀚海洋。
孙儿的话，条理清晰，数据确凿，远景诱人。
一年两千五百万两的纯利……
这个数字，即便以他的心性，也感到一阵阵地心惊肉跳。
这不是虚幻的想象，是东瀛那边真金白银即将运回来的证明！
但更让他心中波澜骤起的，却是孙儿再次强调的“官营”二字。
「官营……必须官营……」
朱元璋的脑海中，不可抑制地回响起那日在文华殿外，他“偷听”到的孙子心声，那心声中血泪交织、惊心动魄的控诉与剖析，近日来屡屡回荡在他的脑海，挥之不去。
「江南士绅，海外走私，富可敌国，却逼朝廷搞海禁……文官集团，把持朝政，操控舆论，弑君谋逆……」
「谁想动他们的钱袋子，谁就得死！正德、泰昌、天启……死得不明不白！」
「我要开海，而且必须是以朝廷为主导的官营贸易！绝不能让海外贸易的巨利，再肥了走私海商，富了江南士绅，却穷了朝廷，苦了百姓！」
那一字字，一句句，此刻如同惊雷，再次在他心底炸响。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之前大孙力主开海，咱就隐约觉得，他对此事有着超乎寻常的执念和某种深层的警惕。」
此刻，一切都豁然开朗了。
「咱大孙坚持“官营”，不仅仅是为了将利润最大程度地收归国库。」
「更是为了从根本上，掐断东南沿海那些豪强巨贾、以及他们背后盘根错节的朝中势力，通过走私贸易疯狂攫取财富、最终尾大不掉、甚至敢于弑君谋逆的根基！」
这已不是简单的理财之策，而是一场关乎国本、关乎皇权稳固、关乎朱家子孙未来生死存亡的战略布局！
用官营贸易的滚滚财源，充盈国库，强军富民；同时用朝廷严密的监管和律法，将海外贸易的主导权牢牢掌握在皇家手中，挤压、乃至最终铲除那些可能滋生颠覆力量的私利集团！
「好深远的眼光！好狠辣的手段！好周全的谋算！」
朱元璋看向孙子的目光，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骄傲，有欣慰，有震撼，更有一种沉甸甸的托付感。
这个孙儿，看到的不仅仅是钱，是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那是他朱家皇权的安全和传承！
沉默良久，那规律的敲击声终于停止。
朱元璋缓缓坐直了身体，脸上已然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威严，但那双虎目之中，却燃烧着一种足以熔铁化金的灼热光芒。
“标儿。” 他声音不高，却似是带着金石之音。
“儿臣在。” 朱标立刻躬身。
“你即刻去办几件事。”
朱元璋的语速不快，却条理分明，不容置疑。
“其一，传咱口谕给五军都督府和亲军都尉府，后日，不，明日开始，加派精锐，严密巡查金陵城外码头至内承运库沿途，所有可疑人等，一律盘查驱离，但有异动，可就地擒拿！”
“运银船队抵京之日，码头十里戒严，闲杂人等不得靠近，船队装卸、转运，皆由可靠禁军与内宦共同监督执行，沿途护送，不得有误！”
“其二，召户部尚书、侍郎，内官监太监，即刻入宫。这笔银子，如何接收，如何入库，如何记账，如何调用，给咱拿出个万全的章程来！”
“记住，所有账目，必须清晰明白，每一两银子的来龙去脉，都要给咱记清楚！谁敢在账目上动手脚，咱剥了他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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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 朱元璋的目光转向孙子，语气稍缓，却更显郑重，“英儿，开海设市舶司之事，你所言甚是有理。”
“东瀛之利，已为明证。此事，便由你为主，标儿协助，会同户部、工部、兵部，并选派精干务实、熟悉海事、忠心可靠的官员，尽快给咱拟出个详细的条陈来！”
“港口选在哪里，市舶司如何架构，官营船队如何组建，税如何收，货如何查，如何防范走私，水师如何巡护航路、清剿海寇……一应细则，都要给咱想周全了！记住，朝廷要掌握主导，利权必须牢牢抓在手中！”
“此事务必机密进行，在章程拟定、人选落定之前，不得外泄。尤其是对东南沿海各州府，暂不做任何风声。”
“儿臣（孙儿）领旨！” 朱标与朱雄英同时肃然应道，声音在殿中回荡。
朱标心中振奋异常，有了这笔巨款，许多捉襟见肘的国事都将迎刃而解。而开海之事由儿子主导，更是父皇对儿子的莫大信任与期许。
朱雄英心中更是涌起巨浪。
「皇爷爷不仅全盘接受了自己的建议，更将如此重任交托，这份信任，重如泰山。」
「而皇爷爷特意叮嘱的“机密”、“暂不外泄东南”，更是显露出其老辣的政治手腕——这是要在一切布局妥当之前，防备可能存在的阻力与反弹。」
“去吧。” 朱元璋挥了挥手，目光重新落回御案上那封来自东瀛的密信，手指轻轻抚过上面的字迹，眼底深处，寒光与炽热交织。
七百万两白银即将入京，这仅仅是开始。
一场围绕财富、权力与未来国运的宏大布局，已随着这位开国皇帝的金口玉言，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年轻的皇太孙，将正式走到台前，执掌这柄名为“开海”的利剑，去劈开旧有的利益藩篱，迎接那来自海洋、充满机遇与挑战的新风。
殿外，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将乾清宫飞翘的檐角染成金红。
殿内，新的时代，正在祖孙三代的谋划中，缓缓开启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