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未透,乾清宫已灯火通明。
朱元璋已端坐御案之后,听着立于阶下的太子朱标,将昨夜与儿子商议的开海方略,条分缕析,娓娓道来。
“……儿臣以为,英儿所陈‘人、地、财、法、兵’五要,切中肯綮,思虑已算周全。”
朱标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设立市舶总督司总揽,择地新辟官港以避旧弊,以内帑为基、许勋贵参股以聚财力,严定《市舶则例》以立规矩,扩建水师、设巡海营以保航路……步步为营,皆为将开海之利权,牢牢握于朝廷之手。”
朱元璋静静地听着,手指习惯性地叩着光滑的紫檀木御案,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笃、笃”声。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那双阅尽沧桑、洞悉人心的眼睛,随着儿子的讲述,时而微微眯起,时而精光一闪。
「人、地、财、法、兵……」
他的心中默念着这五个字。
「咱大孙这脑子,是真好使。提纲挈领,把一件千头万绪的泼天大事,生生掰开了,揉碎了,理出这么五根主筋来。」
「用自己人,占新地,握紧钱袋子,先立规矩再办事,手里还得有杀人的刀……」
「嘿,倒是暗合了咱当年打天下、治天下的路数。先抓班子,再占地盘,粮草军械跟上,规矩说清楚,最后刀子要快。」
朱元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但那笑意很快又被更深的思虑所覆盖。
朱标继续道:“……至于可能之阻力,东南豪强、朝中清议、勋贵平衡、水陆之争、外夷之患,乃至事缓无成之谤……”
“儿臣昨夜亦以此诘问英儿。其应对,儿臣以为,也算得体。核心便在‘以我为主,以利为饵,以法为绳,以兵为盾’十六字。更言,东瀛银利便是定心丸,可抵万千非议。”
听到此处,朱元璋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儿子脸上,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标儿,你觉得,咱大孙真扛得住?”
闻言,朱标心中顿时一凛,知道这是父皇在问自己对儿子心性能力的最终判断。
他略一沉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心中飞快权衡。
「英儿之才,于经济庶务、乃至战略布局,已显峥嵘。昨夜对答,条理清晰,意志坚定,对困难估计充足,应对之策亦非空谈,颇有章法。」
「然其终究年轻,面对朝堂攻讦、利益反扑之酷烈,是否真能如他所言那般沉稳应对?那股锐气,是否会变成刚极易折的弱点?」
但随即,朱标想起了儿子那双沉静却炽烈的眼睛,想起了他谈及“此海必须开,此路必须通”时的决绝。
他抬起头,迎向父亲的目光,语气沉稳而肯定:
“回父皇,儿臣以为,英儿或许尚缺历练,但心性坚韧,思虑深远,更难得的是……有一股敢为天下先的锐气与担当。此开海之事,非有此等心志魄力者不可为。且,”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坚定:“他不是一个人。有父皇掌舵,有儿臣在旁襄助,更有即将源源不断输入的白银为底气。儿臣相信,他能扛起来,亦必须扛起来。此事,本就是为他将来铺路。”
朱元璋看着儿子,半晌,缓缓点了点头。
“你能这么想,咱就放心了。”
他身体微微后靠,靠在宽大的龙椅背上,目光却锐利如初。
“这事,咱之前吩咐了,以英儿为主。但标儿,你也要上心,更要上手。这不只是考较他,更是关乎咱大明国运的大计。”
他的声音陡然加重,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此事一旦提出,朝堂之上,必是腥风血雨!那些靠着海禁走私吃肥了的蠹虫,那些捧着祖制当金科玉律的腐儒,还有那些觉得动了他们碗里肉的……哼,恐怕跳出来的,绝不会少!”
朱元璋眼中寒光凛冽,那是开国帝王面对任何阻碍时毫不掩饰的杀伐之气。
“但是,”他斩钉截铁,“此策不容更改!这是咱定的策,亦是你该行的路,更是未来咱大孙要扛起来的江山!是咱,亦是你,更是未来大明的国策!”
“不管前面有多少风浪,有多少人想拦路,咱都支持此策。谁敢伸手,就剁了他的爪子!谁想挡路,就掀了他的摊子!”
“儿臣,明白!” 朱标心头一震,撩袍跪倒,深深一拜。
父皇这话,是表态,更是交底。
将开海之事,彻底定性为不容动摇、贯穿三代帝王的根本国策。
这意味着,任何反对者,都将直接面对皇权最坚决、最无情的打击。
「有这句话,英儿前方的路,纵然荆棘密布,却也无人能真正撼动根基了。」
朱标心中最后一丝顾虑,随着父皇这铿锵有力的话语,彻底烟消云散。
“起来吧。”朱元璋语气稍缓,“你既已与咱大孙商议了大概,心中也有了章程。那便依此,先拟个详细的条陈出来,人员、选址、钱粮、律法、兵备……都要细。不急于一时,但务必要周全。”
“是,儿臣遵旨。”朱标起身,父子二人便就着那“五字”方略,又细细推敲起来。
朱元璋不时发问,朱标一一解答,偶尔提出自己的见解补充,乾清宫内,只闻这对帝国最高权力父子低沉而专注的商议声。
日头渐高,殿外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明亮的光斑。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恭敬的通传:“启禀陛下,太子殿下,皇太孙殿下于殿外求见。”
“哦?英儿下课了?让他进来。”朱元璋停下话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朱雄英步入殿中,恭敬行礼:“孙儿给皇爷爷请安,给父王请安。”
“起来吧。”朱元璋抬手虚扶,目光在孙子脸上转了一圈,见他神色如常,并无半分异状,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方才,你父王已将昨夜你二人商议的,关于开海的具体章程,大致与咱说了。”
朱雄英心头微动,面上保持着恭谨:“是,孙儿愚见,还请皇爷爷斧正。”
“斧正什么?”朱元璋难得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你父王整理得清楚,你思虑得也周全。人、地、财、法、兵,五字提得好!干得不错!”
这简短的夸奖,从朱元璋口中说出,分量极重。
朱雄英心中一暖,连忙躬身:“皇爷爷谬赞,孙儿只是些粗浅想法,还需皇爷爷与父王定夺。”
「皇爷爷看来是认可了。有他老人家这句话,此事便算在最高处定了调子。剩下的,便是如何执行,以及……应对随之而来的风浪了。」
朱雄英心中思忖,但并无惧意,反而有种大事将定的振奋。
朱元璋默默“听”着孙子的心声,心中更是满意。
「不骄不躁,知道风浪在前,却无惧意。好,这才是咱朱家的种!」
他正欲再嘱咐几句,忽听得殿外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接着便是当值太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启奏陛下,下关码头急报!东瀛那边的运银船队,已抵达码头,正在卸货!”
来了!
殿内三人,精神一振。
朱雄英眼中爆发出明亮的光彩,那是期待已久的成果终于抵达的兴奋。
朱标深吸一口气,看向父皇。
朱元璋脸上倒是没什么激动之色,只是那双虎目之中,精光湛然,似是沉睡的巨龙看到了真正感兴趣的珍宝。
他豁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御座前投下威严的阴影,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走!标儿,英儿,随咱一起去下关码头看看。看看咱大明的银子,是怎么个进门法!”
“儿臣(孙儿)遵旨!”
下关码头,今日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码头周边数里早已戒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全是顶盔贯甲、手持利刃的御林军和锦衣卫精锐。
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连原本在附近江面捕鱼的渔船,都被远远驱离。
江面上,两艘改良福船、四艘护航新式战船,赫然在列。
那两艘改良福船,吃水极深,显然载重颇大。
船上、码头,到处是忙碌的身影,有身穿水师号服的军士,有内廷派出的太监,还有户部、工部的官员,所有人皆屏息凝神,动作迅捷,无人敢大声喧哗。
朱元璋的御辇并未直接驶入码头最核心处,而是在外围一处地势稍高的阁楼前停下。
此处视野开阔,可将整个码头装卸区域尽收眼底,又避免了不必要的扰攘。
朱元璋站在栏杆前,负手而立,江风猎猎,吹动他赤色的龙袍下摆。
朱标与朱雄英一左一右,稍后半步侍立。
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码头栈桥旁。
那里,一口口厚重的木箱,正被力夫们喊着低沉的号子,从海船上稳稳抬下,在码头空地上整齐码放。
箱子极沉,需要四人甚至六人合抬,扁担都被压得咯吱作响。
已经卸下的箱子,堆起了数十个齐胸高的方阵。
在午后的阳光下,那些深色的木箱沉默地矗立着,却散发出一种无声却撼人心魄的力量。
“皇爷爷,父王,是否近前一观?”朱雄英低声请示。
朱元璋微微颔首。
三人移步,来到堆放银箱的方阵前。
浓重的桐油味和江风水汽混合在一起。
“打开。”朱元璋淡淡道。
随侍的太监首领连忙示意,几名锦衣卫上前,用特制的铁钎,用力地撬开一口木箱的封板。
木板剥离的闷响之后——
那厚重无比的银白色光芒,如同被禁锢已久的实体,瞬间涌出,填满了箱口方寸之地,映得近前几人的脸庞都罩上一层冷冷的釉色。
刹那间,整个码头核心区域,所有的目光都聚焦于此,官员、军士、内侍,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箱内,整整齐齐,码放着一锭锭官银。
大明官制的标准元宝形制,成色极佳,在阳光下流淌着沉稳润泽的光芒。
每一锭都足有五十两,将巨大的木箱塞得满满当当。
朱元璋上前一步,直接伸出手,从箱中拿起一锭银元宝。
入手沉甸甸的,略显微凉。
那重量,那质感,真实不虚。
朱元璋粗糙的手指摩挲着银锭的纹路,如此真实。
他就这样握着,良久不语。
朱标也拿起一锭,仔细看了看成色,又轻轻掂了掂,眼中难掩震撼。
他是监国太子,比谁都清楚每一分银子的分量,如今国库虽说尚有盈余,然各项开支浩繁。这五十两,在他心中掂了又掂:能换多少粮饷,能抚多少急困,都需用在最要紧的刀刃上。
朱雄英也拿起一锭,但他看的不是银锭本身,而是这堆积如山的木箱,是那还在不断从船上卸下的新箱。
他的心跳略微加速,这不是贪婪,而是一种蓝图正在化为现实的激荡。
「七百万两……这只是第一批。」
朱元璋握着银锭,心中念头翻滚。
「实打实的银子,就在咱手里。徐达家那两个小子,没让咱失望。」
「不,是咱大孙,没让咱失望。」
「一年一千多万两,甚至更多……」
他的胸中,一股开疆拓土时才有的豪情与灼热,在缓慢涌动。
这不仅仅是钱,这是力量,是能让他的帝国更加强大、让他的意志贯彻得更远的无上力量。
困扰他许久的边疆、赈济、俸禄……许多问题,似乎都在这沉甸甸的银色光芒前,有了新的解法。
但同时,一种属于帝王的冷静也随之升起。
「银子是好东西,亦是惹祸的根苗。怎么管,怎么用,怎么让它变成刀,变成犁,而不是变成腐肉,招来苍蝇……章程,必须快些定下来了。」
朱雄英放下银锭,心中亦在急速思考。
「石见银山的潜力必须稳住,贸易网络必须继续搭建。」
「有了这笔钱打底,开海的启动资金便充裕了。龙江船厂的新船,市舶司的选址,水师的扩建……所有计划,都可以加速了。」
他抬眼,望向烟波浩渺的江面,视线似乎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更遥远的海洋,以及那海洋所带来的无尽可能,与无尽挑战。
“好,很好。”朱元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
他将手中银锭轻轻放回箱中,那一声轻微的“咔哒”闷响,在寂静的码头边显得格外清晰。
“银子入库,账目厘清,一个铜板都不许错。”
他对着肃立一旁的户部官员和内官监太监吩咐,语气平淡,却让所有人脊背一凛。
“至于后续……”他转过头,目光在朱标和朱雄英脸上扫过,最终定格在孙子年轻而坚定的面容上。
“英儿,你的章程,可以开始细化了。咱,等着看。”
“孙儿,领旨!”朱雄英躬身,声音清越。
江风拂过,带来潮湿的水汽,也吹动了朱元璋的龙袍下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在阳光下泛着冷硬光泽的银山,转身,率先向御辇走去。
朱标与朱雄英紧随其后。
在他们身后,力夫们的号子声再次低沉地响起,更多的银箱,正从巨船的腹中,被搬运到这个古老帝国的都城。
历史的河道,在这一刻,似是被这银色的洪流,冲开了一道新的岔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