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灯花又轻轻爆了一下,将朱雄英的思绪拉了回来。
肩背的酸涩提醒着他时辰已晚,但脑中那根弦却并未松懈。
他起身,在殿内缓缓踱了几步,目光掠过窗外沉沉的夜色,最终落在春和殿的方向。
是了,还有一事。
白日里,在乾清宫,皇爷爷将那“开海”的具体章程拟定的重任,交到了自己肩上。
而方才在母妃那里,父王离去时那深深一眼,以及几不可查的点头示意,此刻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那眼神里有赞许,有欣慰,有对徐妙锦这位未来儿媳的认可,但更深处的,是审视,是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朱雄英明白,父王不仅仅是作为父亲想听听儿子的想法,更是以太子的身份,要审视这位未来储君对这件足以影响国运的大事,究竟思虑到了何种程度,准备如何落子。
“是该去一趟了。”
他低声自语,整理了一下袍服,唤来内侍掌灯,踏入了已浸透夜露的凉意之中。
春和殿的书房还亮着灯。
朱标并未如寻常般在批阅奏章,而是负手立在窗前,望着窗外庭中一株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的古柏出神。
听到通传,他转过身,脸上并无多少倦色,反而有种沉静的专注。
“儿臣参见父王。”朱雄英入内,一丝不苟地行礼。
“不必多礼,坐。”朱标指了指下首的椅子,自己也回身走到书案后坐下,目光落在儿子脸上,细细打量了一番,才缓声道,“都忙完了?”
这话问得平常,却意有所指。
既指送徐妙锦,也指方才那封发往东瀛的信。
“是,父王。徐姑娘已安然送回。给徐增寿兄弟的信,也已发出。”
朱雄英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姿态恭敬却无拘谨。
“嗯。”朱标点了点头,端起手边温热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书房内一时只闻更漏细微的滴答声。
片刻,他抬眸,目光平静却极具分量地看向朱雄英:“白日里,你皇爷爷吩咐的,关于开海如何实施的具体章程……你心中,可有计较了?说来听听。”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入核心。
朱雄英心神一凛,知道考较已然开始。
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略作沉吟,并非犹豫,而是在整理思绪,组织语言。
「父王此问,绝非一时兴起。他虽支持开海,但身为太子,需虑及全局,权衡利弊。我所思之策,必须既有开拓之胆魄,又有务实之根基,更能应对可能之阻力。」
他深吸一口气,抬眼迎上父亲的目光,声音沉稳而清晰:“回父王,儿臣确有些粗浅想法,正欲向父王请教。”
“讲。”朱标言简意赅。
“儿臣以为,开海之事,千头万绪,然其核心,不外乎‘人、地、财、法、兵’五字。”朱雄英开门见山,竖起手指。
“哦?五字?”朱标眼中闪过一丝兴味,身体微微前倾,“细说之。”
“其一,人。”
朱雄英道,“开海需得力之人主持。儿臣建议,或可仿前朝旧制,设立‘市舶总督司’,总领一切开海通商事宜。”
“此总督之位,至关重要,需满足三要:忠心、干练、通海事。”
“忠心自不必说,此乃皇爷爷与父王执掌之权柄。干练,需有统筹之能,善理钱粮庶务。通海事,则需熟悉海情、船务、乃至番邦情状。”
“此人选,儿臣以为,可由皇爷爷与父王圣心独断,或从朝中择选能臣,或……可考虑勋贵中通晓实务、立场坚定者。”
他没有具体提名,但“勋贵”二字,已暗示了与皇权绑定更深、利益更一致的方向。
朱标不置可否,只道:“继续。”
“其二,地。即开海之港口。”
朱雄英继续道,“我大明海疆万里,可选之港众多。然首批开海,贵在稳妥、可控、易监管。”
“儿臣以为,可先设一处或两处‘官港’,专营官营海贸及朝贡事宜。”
“选址需考量:一,需有天然良港,水深避风,利于大船停泊;二,需远离东南走私猖獗之传统区域,以减少当地豪强干扰;三,需有腹地支撑,便于货物集散。具体选址,需工部、兵部、户部会同详勘。”
“儿臣初步思量,广州、泉州固有基础,然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或可考虑稍北如明州、或更南如雷州等地,另起炉灶,以朝廷之力全新打造,反而更易掌控。”
朱标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这是他与朱元璋相似的思考习惯:“另起炉灶……前期耗费恐巨,且无基础。”
“父王明鉴。”
朱雄英坦然道,“正因无基础,方可从头规划,设立关卡、仓库、市舶司衙署、乃至驻军营地,一切皆按朝廷新章,免受旧有积弊沾染。”
“前期投入虽大,然长远看,利在朝廷掌控。且以东瀛未来岁入观之,此等投入,可堪承受。”
朱标沉吟,未说好,也未说不好,只道:“其三,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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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财,即本钱与利权。”
朱雄英精神微振,这是他的强项,“官营海贸,初始需投入巨资建造或购买海船,募集水手、通译、护卫,采购货物等。
“此笔银钱,儿臣以为,可分作三部分。”
“其一,可由内承运库直接拨付,以东瀛首批运回之白银为基,此乃皇爷爷内帑,最为稳妥。”
“其二,可仿效之前工坊旧例,由朝廷牵头,允部分信重之勋贵、皇亲参股,订立章程,共担风险,共享其利。”
“其三,市舶司设立后,可对往来商船,初期或可仅限于朝廷许可之少量民船,征收船钞、货税,以此养司,渐次扩充。”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最关键者,在于利权必须明晰,且尽归朝廷。”
“所有官营贸易所得,除成本及必要开销、股东红利外,盈余需尽数上缴国库。”
“市舶司但有贪墨、走私、与民争利或损朝廷利权者,立斩不赦,籍没家产。此条需写入律法,以儆效尤。”
朱标眼中精光一闪:“这不是与民争利?你倒是敢说。届时必有朝臣以此攻讦,言朝廷与民夺利,非仁政。”
朱雄英早有所料,从容道:“父王,此‘民’非彼‘民’。”
“能与海外番夷做大宗贸易者,绝非升斗小民,多为沿海豪商巨贾,其背后往往与地方官吏、乃至朝中某些人有所勾连。”
“朝廷开海,行官营之策,正是要将这原本被少数人垄断之巨利,收归朝廷,惠及天下。”
“所争之利,乃豪强之利,所富者,乃朝廷之库。”
“国富,则兵强,则赈济、修河、减赋有望,此方为真正之仁政。”
“且朝廷主导,可定物价、稳市场,长远看,对守法商民亦是庇护。”
他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不容辩驳的力量。
这番话,其实暗示了对士大夫的警惕,以及对富国强兵的渴望。
朱标深深看了儿子一眼,没有再纠缠于此,转而道:“其四,法?”
“其四,法,即典章制度。”
朱雄英道,“此乃开海成败之关键。需立即着手制定严格的律令。”
“需明文规定:何种货物允许出洋,如瓷器,茶叶、丝绸、香皂香水、白糖、白酒等;何种货物严禁出境,如铁器、兵甲、火药、书籍等;番邦何物允许输入,何物严禁;关税几何,如何征收;商船如何勘合、登记、检查;水师如何巡护航道、缉拿走私;乃至与番邦交往之礼仪、纠纷之处置等等。”
“诸番种种,务求详尽,有法可依,且执法必严。初期或可严苛,以立规矩。”
“嗯,有法可依,方能长治久安。”朱标微微颔首,这一点他深以为然,“其五,兵?”
“其五,兵,即水师护航与海防。”
朱雄英神色凝重起来,“海贸之利愈丰,觊觎者必众。”
“沿海海盗恐会更为猖獗,西洋番夷亦或蠢蠢欲动。若无强大水师巡弋海疆,护航商船,则海路不通,贸易难继。”
“儿臣以为,当务之急,乃是借开海之机,大力整饬、扩充水师。可于选定之官港常驻精锐水师,建造更大、更坚之战船,配属更强之火器。一则护航,二则清剿海寇,三则扬威海外,震慑不臣。儿臣之前已令龙江船厂半年内,赶制100艘新式战船,并30艘新式宝船,算算日子,也快到了。不日,儿臣就会前往龙江船厂一观。”
他最后一条说得略轻,但其中蕴含的开拓与威慑之意,朱标听得明白。
尤其是提到其不日将前往龙江船厂,查看新式战船和宝船,更是让他心中微微一颤。
「英儿思虑周全,没想到他布局如此深远。」
「原本以为那些新式战船,只是为了巡弋海疆,不曾料到竟有如此之深谋划。」
「如英儿所言,倘若再建海港,必需再扩水师,其耗费巨大,且与传统陆权思维有所冲突,阻力必然不小。」
但他想到了那即将到来的七百万两白银,想到了未来可能每年数千万两的海贸之利,这份投入,似乎又成了必须。
沉默良久,朱标终于开口道:“此事,需与你皇爷爷细细斟酌,更需说服五军都督府那些老帅。”
“儿臣明白。”
朱雄英道,“此非一蹴而就之事。可先于市舶司下设‘巡海水师营’,专司官港及主要航道护卫,规模渐次扩大。同时,或可请皇爷爷下旨,令沿海都司、卫所严加戒备,联防联守。”
朱标默然良久,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案上划动,似乎在推演儿子所说的这“五字”章程。
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人、地、财、法、兵……」
朱标在心中反复咀嚼这五个字。
「英儿思虑,确已相当周全。不仅看到了开海之利,更看到了执行之难、潜在之患,以及必须掌握的权柄与武力。」
「设立市舶总督司,是抓总;择地设官港,是立足;厘清财源利权,是根本;制定严密法则,是规矩;扩建水师,是保障。环环相扣,自成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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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利权归朝’、‘与豪强争利’、‘水师扬威’这几处,深合父皇之心,亦切中要害。」
「这已不止是简单的开海通商,更像是一场,重新划分海上利益、甚至重塑沿海乃至外藩秩序的布局。」
他抬眼,再次看向儿子。
年轻的脸上犹带些许稚气,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是如此坚定、清醒,甚至带着一种俯瞰棋局的冷静。
「或许,父皇将此事交予他,正是看中了他这份超越年龄的深谋与胆魄。」
朱标心中既有欣慰,也有一丝复杂的感慨。
儿子成长的速度,有时让他这个父亲都感到惊讶,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压力。
但更多的却是自豪,是一种“后继有人”的踏实感。
“你的想法,大体是稳妥的。”
朱标终于开口,声音缓和了许多,“尤其是‘人、地、财、法、兵’这五字,提纲挈领,抓住了要害。看来,这些时日,你并未闲着。”
“儿臣不敢懈怠。”朱雄英微微欠身。
“不过,”朱标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纸上谈兵易,行事则难。你可知,若依此策,你将面对多少明枪暗箭?”
不等朱雄英回答,他便一一数来:
“首当其冲,便是东南沿海那些靠走私牟取暴利的豪商巨贾,及其背后盘根错节的官绅势力。你断其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其反扑必是疯狂。”
“其次,朝中清流,或借‘祖宗之法’、‘重农抑商’、‘与民争利’为由,上疏谏阻,舆论汹汹。”
“再次,勋贵之中,亦非铁板一块。未得参股者,或生怨望;已参股者,或欲壑难填,伸手过长。”
“其四,水师扩建,触及陆师将门利益,五军都督府内,必有异议。”
“其五,番邦外夷,并非皆如倭国南北朝般易于拿捏,西洋诸国,如何与之贸易周旋,而不损国体,亦是难题。”
“其六,”朱标目光如炬,盯着儿子,“万事开头难。初期投入巨大,若一两年内不见巨利,或偶有挫败,朝野质疑之声必起。届时,你便是众矢之的。你,可能承受?”
这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冰水浇头,将开海可能面临的残酷现实赤裸裸地揭示出来。
没有半分身为父亲的回护,只有身为太子、身为未来皇帝对继承人的严峻考验。
朱雄英静静听着,脸上并无被诘问的慌乱或不满,反而在父王说完后,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变得更加沉静锐利。
「父王所虑,桩桩件件,皆是实情。这不仅是考较我的方略,更是考验我的心性和担当。」
他迎上父亲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父王所虑,儿臣亦曾反复思量。”
“东南豪强之反扑,儿臣预料之中。然我大明开海,行的是堂堂正正之国策,掌的是朝廷经制之师。”
“走私乃违法乱纪,朝廷整肃,天经地义。彼等若敢妄动,自有王法雷霆。且,开海之后,合法商贾仍有生计,朝廷亦可引导其资财转入正轨。抗拒者,是为逆流。”
“清流之言,可畏,然不可全畏。儿臣坚信,开源富国,强兵惠民,方是正道。”
“届时,儿臣自会以实利、以数据、以东瀛之例,呈于皇爷爷、父王及朝堂诸公。相信利弊权衡之下,明智者自知取舍。且,皇爷爷圣心独断,乃儿臣最大之依仗。”
“勋贵参股,本为分担风险、稳固同盟。章程既定,利权分明,违规者,照章惩处,绝不容情。”
“此非私谊,实乃国事。儿臣相信,魏国公、郑国公、宋国公等深明大义者,自会表率。”
“水师之事,关乎海疆安危、贸易命脉,不容有失。”
“陆师将门或有微词,然护卫海疆、开拓航路,亦需能征善战之将。可陈明利害,亦可从陆师中遴选善战忠勇之将调入水师,予以重用,分化瓦解,并非难事。”
“且,此乃强军之举,于国有利,若得皇爷爷与父王支持,便是大势。”
“至于番邦外夷,”朱雄英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贸易之道,在于互利,亦在于实力。”
“我大明物华天宝,所求者众。彼等若守我朝规矩,公平交易,自可往来。若有非分之想,或恃强凌弱,我水师炮舰,亦非摆设。”
“东瀛之事,便是明证。需让彼等知晓,与我大明贸易,是机缘,亦需守我大明法度。”
最后,他挺直脊背,缓缓道:“至于万事开头难,儿臣早有准备。开海非一日之功,见效亦需时日。但东瀛银利,便是最有力之定心丸。有此为基,可抵万千非议。”
“儿臣既受皇爷爷与父王重托,自当殚精竭虑,稳步推进。功成不必在我,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皇爷爷、父王信重,无愧于大明社稷。”
“纵有千难万险,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此海,必须开!此路,必须通!”
话语至此,再无犹豫,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朱标静静地听着,脸上的严肃渐渐化开,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其中却蕴含着无比的欣慰与释然。
他看着儿子,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父皇面前侃侃而谈、锐意进取的自己,却又比当年的自己,想得更深,看得更远,意志也更为坚定。
“好。”
良久,朱标只说了这一个字。
他站起身,走到朱雄英面前,抬手,重重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能有如此见地,有如此担当,父皇与为父,心甚慰之。”
“你的章程,为父知道了。放手去做详细的条陈,需要哪些部院的人,拟个名单上来。户部、工部、兵部那边,为父会替你打招呼。至于朝中可能出现的非议……”
朱标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光芒:“你只管拟定章程,办好实事。那些风雨,自有为父,和你皇爷爷,替你挡着。”
“是!儿臣,叩谢父王!” 朱雄英心中大石落地,立刻躬身,深深一揖,郑重一礼。
这不仅是对支持的感谢,更是对这份沉甸甸信任的承诺。
朱标将儿子扶起,温声道:“时辰不早了,回去歇着吧。开海之事千头万绪,非一日之功,亦不可操之过急。身体要紧。”
“儿臣谨记父王教诲。父王也请早些安歇。”朱雄英再次一礼,退出了书房。
走在回寝殿的路上,夜风更凉,朱雄英的心却一片滚烫。
父王最后那句话,不仅仅是对他个人的认可,更代表着东宫,乃至整个皇权中枢,将为他即将推动的这场巨大变革,提供最坚定的支持。
前路依然布满荆棘,但手握利剑,背靠高山,他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