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春和殿告退出来,朱雄英未作停留,便转向东宫另一侧,往母亲常氏所居的宫殿行去。卡卡小说徃 勉费阅渎
方至殿外廊下,便听得里头传来一阵说笑声,中气十足,透着武人特有的爽朗,间或夹杂着母亲常氏温婉的应和。
朱雄英脚步微顿,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
内侍通传后,他迈步进殿。
果然,殿内颇有些热闹。
大舅常茂、二舅常升、三舅常森皆在,舅姥爷蓝玉也赫然在座,蓝玉身侧还立着两个年轻英武的男子,正是其长子蓝春、次子蓝斌。
自那日奉天殿,朱元璋乾纲独断,力排众议定下开海大计,这些与东宫、与皇太孙关系最为紧密的勋贵武将们,心思便活络了起来。
朝廷既决意开海,这南下拓海、组建船队、护卫航道、经营港口
哪一样不是要用人?
今日聚在此处,名为家常走动,实则心意如何,彼此皆心照不宣。
见朱雄英进来,殿内说笑声略略一顿。
“英儿给母妃请安。”朱雄英先行至常氏面前,端正行礼。
“快起来。”常氏笑着虚扶,目光慈爱。
朱雄英起身,又转向几位长辈,依次行礼:“见过大舅、二舅、三舅,见过舅姥爷,见过二位表舅。”
常茂满脸红光,见朱雄英行礼,咧开嘴哈哈一笑,下意识想挺着肚子受下这礼,却似忽然想起什么,目光飞快地瞟了长姐常氏一眼,随即竟侧了侧身,大手一摆:“哎,自家人,不兴这个,不兴这个!”
常升虽刚封开国公,却依旧沉稳,亦是微微侧身,拱手道:“殿下多礼了。”
常森则依旧沉默少言,依旧侧身,并略一颔首,算是回礼。
轮到蓝玉时,这位往日眉宇间总带着几分桀骜与骄悍的凉国公,此刻神态却颇为郑重。
他同样没有受礼,而是站起身,抱拳拱手,声音洪亮:“臣蓝玉,参见太孙殿下。”
他这一动,身后侍立的蓝春、蓝斌更是丝毫不敢怠慢,连忙跟着父亲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至极。
常氏见状,温言笑道:“好了好了,都是自家人,这般客气作甚,倒显得生分了。英儿,快坐下说话。”
朱雄英从善如流,在下首坐下,目光扫过殿内诸人,将各人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明了。
「看来那日祭天,皇爷爷将执传国玉玺的差事交给我,着实让不少人心里的秤杆,又往我这边沉了沉。连舅姥爷这般骄横的人物,如今也懂得收敛、知道分寸了。」
他面上一脸笑容,附和着母亲:“母妃说的是,在座都是自家人,外甥、外甥孙,给长辈们见礼是应当的,长辈们疼爱,才是外甥、外甥孙的福气。”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常茂是个憋不住话的,又自恃是亲娘舅,与朱雄英最是亲近不过,当即大大咧咧地开口:
“英儿啊,上回你议亲,大舅我出征在外,没赶上!可惜了,咱家清萱丫头没这个福分,跟你的姻缘,那是月老的红线没牵上。不过缘分这个东西,老天爷说了算,强求不得!”
他话锋一转,拍了拍胸脯,嗓门洪亮:“但是!英儿,你可是咱常家的亲外甥,打断骨头连着筋!往后跟魏国公家结了亲,成了徐家的女婿,可不能就因此慢待了咱常家啊!”
说着,他抬手一指殿角摆放着的三口硕大樟木箱子,箱体厚重,漆色鲜亮,一看便知里头装的不是凡物。
“喏,瞧见没?大舅给你补上的贺礼!咱兄弟三人,一人一份,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你可别嫌少!” 常茂说着,就作势要起身去打开箱子,显摆一番。
朱雄英连忙起身阻拦,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与亲近:“大舅!您这是做什么?自家人何须如此?您的心意,外甥心领了,这礼太重,外甥可不敢当。”
他心中却是雪亮。
「贺礼?补上议亲的贺礼?这借口找的这是看到开海之事已成定局,就迫不及待来‘联络感情’,为常家、蓝家,在即将到来的开海盛宴中,预先占个好位置吧。」
常氏在一旁,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了然与轻微的责备,看了自己弟弟一眼,似乎在怪他太过直白、急躁。
但她并未出声阻拦,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蓝玉此时也笑着接口,指了指自己那边同样摆放着的三口箱子:“英儿,你舅姥爷我也没忘。这份是我的,这份是春儿的,这份是斌儿的。咱爷仨,一点心意,恭贺殿下大喜!”
蓝春、蓝斌闻言,立刻再次躬身,态度恭谨无比。
朱雄英连忙上前,一手一个将两人扶起,连声道:“春表舅、斌表舅快快请起,如此大礼,实在是折煞我了。”
扶起二人,朱雄英转向蓝玉,正色道:“舅姥爷,此番北伐,您与诸位将军辛苦了。听闻北伐期间,舅姥爷军纪严明,秋毫无犯,皇爷爷闻之,甚为欣慰,故而厚加赏赐,更是恩荫子孙,此乃舅姥爷治军有方,更是蓝家莫大的荣耀。
蓝玉脸上得色一闪而过,随即又努力做出谦逊模样,摆手道:“殿下过誉了。说起来,这次能约束住底下那帮杀才,还多亏了殿下之前来信提点!”
“咱是个粗人,但也知道殿下是为咱好,为蓝家好!咱可是把你的话字字句句都记在心里,严令各部,谁敢扰民滋事,军法从事!嘿,果然,回来之后,陛下龙颜大悦!”
他越说越是兴奋,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那份热切:“陛下这次确实大方!赏赐丰厚不说,关键是许了咱一个世袭罔替的伯爵恩荫!咱这次子斌儿,如今也算是有爵位的人了!虽说眼下还没实职,不过嘛”
他搓了搓手,眼中精光闪烁,目光炯炯地看着朱雄英:“如今陛下圣心独断,要开海!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这出海、造船、护卫、经营哪样不得用自己人?殿下,您看斌儿他年轻力壮,亦有些身手,是不是”
话未说尽,意思却已昭然若揭。
朱雄英心中不由暗叹一声,又觉有些好笑。
「舅姥爷啊舅姥爷,你这一世,看来是真听进去劝,知道收敛了,还知道走‘上层路线’了。」
他的目光掠过蓝玉,又落在其身后垂手侍立的蓝春、蓝斌脸上。
二人皆是英气勃勃,眼神清亮,带着武将世家子弟特有的悍勇。
一段尘封的历史记忆,悄然浮上心头。
「蓝春,蓝斌在原本的历史上,蓝玉案发,蓝家被卷入那场腥风血雨。蓝春曾率残部逃至鹊江南岸的覆釜山,聚众抵抗,甚至自号‘蓝王’,最终被朝廷用‘火羊阵’攻破山寨,力战而亡。蓝斌亦未能幸免,与其父一同赴死」
「如今,历史已然不同。蓝玉懂得了进退,蓝家亦不会走到那一步。」
「这两个年轻人的命运,自然也随之一同改变了。或许,他们真能在即将展开的大航海时代,为蓝家挣下一份不同于战场厮杀的新功业?」
心念电转间,朱雄英面上却是依旧不显。
他坐直了身体,目光缓缓扫过殿内充满期待的常茂、常升、常森,以及目光灼灼的蓝玉父子三人。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年轻、却已隐隐显露威仪的皇太孙身上。
朱雄英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大舅,二舅,三舅,舅姥爷,两位表舅。”
“今日诸位长辈的心意,英儿明白。开海之事,乃皇爷爷圣裁,朝廷大计,旨在富国强兵,开拓万里波涛。”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既然是朝廷的大事,自然要用可靠之人,用能干之人,用自己人。”
听到“自己人”三个字,常茂脸上笑开了花,蓝玉眼中精光更盛,常升微微颔首,连沉默的常森,腰杆似乎也挺直了些。
“诸位皆是国之勋戚,皇爷爷的股肱,父王的臂助,亦是我的至亲长辈。于公于私,有此等为国效力、再立新功的机会,只要诸位愿意,且有相应的才干,我自然会向皇爷爷、向父王进言,优先考虑。”
此言一出,殿内几人呼吸都微微急促了一下,脸上喜色几乎要满溢出来。
然而,朱雄英话锋陡然一转,神色也严肃起来,目光变得锐利:
“但是!”
“开海非比寻常,涉及国帑巨万,关乎朝廷体面,更牵连万千生民。皇爷爷的性子,诸位比英儿更清楚。眼睛里,最是揉不得沙子!”
“因此,有些话,英儿需说在前头。”
“若诸位参与其中,必要严于律己,奉公守法!该得的利,朝廷不会短了半分;不该伸的手,一丝一毫也莫要去碰!行事需有章法,不可仗势欺人,更不可因私废公,损了朝廷的大计!”
“若有人以为,凭着亲戚情分,便可为所欲为,行那贪墨舞弊、欺压良善、或是胆大包天、罔顾法纪之事”
朱雄英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届时,莫怪朝廷法度无情!也休要指望,我这个外甥、外甥孙,能替你们在皇爷爷面前,讨得半分情面!”
“功是功,过是过。皇爷爷赏罚分明,我朱雄英,眼里也同样分得清是非曲直!”
一番话,如一盆冰水,让殿内刚刚升腾起的火热气氛,瞬间降温。
常茂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在长姐常氏微微摇头的眼神示意下,咽了回去,只是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常升神色一凛,拱手沉声道:“殿下教诲,臣等谨记于心。常家受国厚恩,必当恪尽职守,绝不敢行差踏错,有负天恩,亦不敢让殿下为难。”
常森用力点了点头。
蓝玉亦是面色一肃,收起那副热切模样,正色抱拳:“殿下放心!蓝玉是个粗人,但也知忠义,懂规矩!以往或有孟浪之处,今后断不会再犯!”
“此次若蒙朝廷任用,必当约束子弟部属,按律行事,若有差池,任凭国法处置,绝无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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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春、蓝斌更是连忙躬身:“臣等必谨遵殿下训示,恪守本分,尽心王事!”
见敲打已见成效,朱雄英神色方缓和下来,重新露出笑容:
“诸位长辈能体谅英儿的难处,明白其中的利害,英儿就放心了。开海乃千秋大业,正需诸位这等忠心为国、勇于任事之勋戚鼎力相助。只要我们上下齐心,依律办事,何愁大事不成?届时,功在朝廷,利在自家,方是长久富贵之道。”
他这番话,既给了甜头,又指明了方向。
殿内气氛这才重新活络起来,只是少了之前的浮躁,多了几分郑重。
常氏适时地岔开话题,问起些家常闲话,蓝玉也说些北伐途中的趣闻,常茂也凑趣说些京中笑谈。
又坐了片刻,常茂、蓝玉等人见目的已达到,又得了明确的许诺和严厉的警告,心知肚明,便心满意足地相继起身告辞。
朱雄英与常氏亲自将众人送至殿门口。
望着常茂、蓝玉等人离去时,那虽努力保持平稳,却仍掩不住轻快与兴奋的背影,朱雄英立在母亲身侧,目光深邃。
“英儿,”常氏轻轻握住儿子的手,低声道,“你方才的话,说得很好。你大舅性子直,你舅姥爷往日也是跋扈惯了。如今既有大机缘在前,更需时时敲打,立下规矩。你虽年轻,但有些事,需得你来说,他们才听得进去,也才更记得住。”
朱雄英反手握了握母亲微凉的手,温声道:“母妃放心,孩儿晓得轻重。开海是国之大事,更是未来的财源、兵源,乃至疆土所系。用自己人无妨,但规矩,必须从一开始就立下,且要比任何人都严。否则,便是害了他们,更是误了国事。”
常氏看着儿子沉静而坚定的侧脸,心中又是欣慰,又是复杂。
这个孩子,心思之深,虑事之远,有时连她这个做母亲的,都感到些许陌生与心惊。
但她知道,这深宫,这天下,需要这样的心思。
“你心中有数便好。”常氏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去吧,忙你的事。你皇爷爷和父王那边,想必也还有事要你去分担。”
“是,母亲也请多休息,莫要太过操劳。”朱雄英行礼告退。
转身离开时,午后的阳光将他的身影投在宫道上,拉得很长。
殿内那六口未曾开启的箱子,静静立在角落。
它们承载着亲族的期待,利益的勾连,也预示着一场即将席卷大明的巨变,正在这看似平静的宫闱家常中,悄然拉开了帷幕。